爱盲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查看: 62|回复: 11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富萍

[复制链接]

225

主题

718

帖子

2687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积分
2687
跳转到指定楼层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7:15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楼主 断线的木偶说:
一奶奶
这天下午,富萍到了奶奶帮佣的人家里。弄堂里有几个小
女孩在跳橡皮筋,皮鞋底擦着水门汀的地,有一点回声从弄堂
的壁上碰回来。下午三四时许的太阳光,黄黄地照耀着。小女
孩的衣裙,在太阳光里,变得很美丽。富萍依着奶奶信上的指
点,走到弄堂底处的门前。门开着,富萍迎门一站,挡了光线。
门里面走道上,坐了几个女人。看不清她们的脸,她们身后有
一些光照进来,画出了轮廓。其中有一个,站起来,向富萍说:
来了?富萍就叫了声奶奶。
奶奶是李天华的奶奶,也不是亲的,是将李天华过继给
她做了孙子的。当时,媒人上门给富萍说亲时,特别强调两
点。一是李天华是初中生,二就是他奶奶在上海做保姆。所
以,虽然现在弟妹多,李天华又是老大,家里难免穷困些,但
并不是完全没希望的。奶奶很早死了男人,没有儿子,一个女
儿总是人家人,这样,就只一个孙子是她的后人,孙子的初中
就是她供的。奶奶十六岁起就到上海帮佣,至今三十年,算得
上是个老上海了,是个有身份的奶奶。富萍的爹妈死得早,是
跟了叔叔婶婶生活,对自己的终身大事看得很重,又不好嘴上
过问,只能用心。给她说亲,她就低着头,不说好,也不说
不好。人要上门来,她则死活不露头,钻在要好小姊妹家一
天,等人走了,才回家。若要带她去人家里看,她当然更不去
了,无奈,婶婶只得自己去了。心想,可别耽误了丫头的大
事,叫人说做叔婶的不把侄女儿的一辈子当一辈子。回来,再
一桩桩说给她听:老人如何心慈,弟妹如何听话,大妹妹已经
说好了人家,隔年就要翻房子,等等,等等。她还是不说好还
是不好。一直等人说到了李天华,她才没躲。李天华来的这一
日,在家煮了饭,烧了茶。她从低着的眼睑下,看见一双黑布
鞋,并得拢拢的。鞋不大,有些瘦,略尖的圆口,衬着白纱袜,
脚背高一些,不是一双下惯水田的脚。那种宽扁的脚掌,巴得
住泥和水的。她就晓得这不是一个吃力气饭的人。后来,媒人
就送了彩礼来。彩礼除去一般的毛线,衣料,花线,还有一份
盘缠,是奶奶让她去上海玩一趟。这样,富萍就来到了奶奶
这里。
奶奶说是奶奶,看上去比富萍的婶婶还要后生些。奶奶的
头发很黑,前面看像是窝攥,其实是将短发顺在耳后。身上的
褂子是蓝布的大襟褂,长纽;立领。奶奶的脸色不是城里人那
样的白,也不是乡下人的黑,而是黄白的。脸盘比较丰满,皮
肤绷得很紧,但并不是细嫩的,有些老,不是苍老的“老”,而
是结实的意思。奶奶的手也是这样,骨节略有些粗大,皮肤也
有些老。奶奶说话口音已经变了,不是完全的家乡话,
但也不
是上海话,而是夹了上海话的乡音。她走路腰板挺直,坐在椅
上吃饭做事腰板也是直的,但一旦弯下腰,那叉开腿下蹲的姿
势,就有了乡下女人的样子。奶奶的五官也是这样。她是那种
不怎么鲜明的疏眉淡眼,有些富态,也不再像是一个乡下女人。
但当她说话时,下唇微微前凸,上唇有些吊,露了点齿,依稀
又变成了乡下的泼辣的女人。她的一个眼角上早年受了伤,没
有落疤,只是使眼尾往里陷了一陷,形成一个坑。于是,眼睛
往某一个角度看的时候,就有些“乜斜”的意思,有一点泼辣
的妩媚。总之,虽然在上海生活了三十年,奶奶并没有成为一
个城里女人,也不再像是一个乡下女人,而是一半对一半。这
一半对一半加起来,就变成了一种特殊的人。她们走在马路上,
一看,就知道是个保姆。
在她们扬州乡下,女人历来有出来做保姆的传统。有做长
的,也有做短的。像奶奶这样,已经在上海落下了户口,成为
正式居民,四乡八里也有一些。她们大都是年轻时守了寡,或
者男人没出息,荒唐,而且没儿子的。就像奶奶这样。她们没
有靠头,只有靠自己。她们出去久了,难得回来。要回来,也
住不长。已经不服此地的水土,不是拉肚子,就是身上发疹子。
所以立即就回去了。回去的时候,多半会带着一两个女人,带
到上海去,替她们也找个东家。还有时候,她们从上海写信来,
让谁家的女人去上海,也做人家。渐渐地,她们乡下的人,在
上海就有了许多。而且是在差不多的地段做。东家和东家,有
一些还是亲戚熟人,常常有得见面。这样,出门在外的生活,
就变得容易适应了。
奶奶在上海三十年,基本是在西区的繁华闹市,淮海路上
做的。她也和闹市中心的居民一样,将那些边缘的区域看作是
荒凉的乡下。其实,在那边缘的地方,比如闸北,普陀,倒是
她们家乡人的聚集地。那大都是在历年的战争和灾荒中,撑船
沿了苏州河到达上海的船民。他们找了块空地,将芦席卷成船
舱那样的棚子,住下来,然后到工厂里找活干。上海的产业工
人里,至少有一半,是他们。但奶奶与他们向不往来。她也有
市中心居民的成见,认为只有淮海路才称得上是上海。
奶奶在上海西区里做了几十年人家,各式各样的人家她都
见识过,所以她真的是很有阅历的。她曾经在一个越剧女老生
家做过,女老生是拿包银的,收入颇丰。她的先生则是个美容
医生,开私人诊所。两人没有孩子,住一套外国侨民的公寓。
公寓的看门人是印度人,开电梯的也是说洋文的。所以,奶奶
她便也学了几句洋文,“早晨好”,“谢谢”,“来”和“去”什
么的。她不用烧饭,也不用洗衣服,每天的工作就是用细毛刷
子,刷几堂红木家具雕花和贝嵌里的灰尘。她做了不久就出来
了,她是不惯这样的清闲,而且没有人气。接下来的一户人
家,是在淮海路略向东去的一条长弄里。家境很平常,孩子很
多,男人一个人挣钱养家,在外滩的洋行里做事。她和女人一
起忙家务,带孩子。那女人面色憔悴,衣衫不整,看上去倒更
像是个下人。家里没一天不愁柴愁米,经常拖欠她的工钱。不
久,男人又患了肺病,回家休养。奶奶不顾那女人哭泣挽留,
坚执辞了出来,非但没要最后一月的工钱,还自己掏钱给孩子
买了些汗衫短裤。这样糟践的日子,她也不能过。她还做过一
户中等人家,夫妇俩都有工作,带四个孩子。夫妇感情特别融
洽,男人对女人好到了“腻”。专为女人订半磅牛奶,早上煮给
她吃。她嫌膻气,不吃,他就用调羹舀了喂到女人嘴边。如此
亲热,就把孩子冷落了,所以,这四个孩子一上来就和她亲,
她也喜欢四个孩子的乖,但她还是坚决地辞了出来。她看不得
那男人的肉麻样子。她早年丧夫,一直过着清寡的日子,眼里
揉不进沙子。只是舍不得那几个孩子。后来,她到了别家人
家,那几个孩子还来看她。她就介绍他们与新东家的孩子玩,
做朋友。新东家和旧东家只隔一条马路,新东家所在的弄堂则
要高两个等级,是公寓弄堂。新东家是做医生的,那时候,已
是一九四九年以后,他关了私家诊所,在一家市立医院出任院
长,上下班有汽车接送。这是个神情严肃的男人,就从来没和
她说过话,也不同她一桌吃饭。她倒是器重这样的男人,有身
份。女人也是好的,和气,大方,从不当了孩子和她,与男人
起腻。只是那三个孩子太张狂。大的是个女孩,刚上中学,已
经学着摩登了,烫头发,戴胸罩,穿她妈妈的丝袜,老是责怪
奶奶洗坏她的衣服,摆出大小姐的派头。下面两个男孩,稍好
些,但也是傲慢。旧东家的孩子来玩,他们并不理睬,而是兀
自弹琴,将琴弹得飞快。看那旧东家的孩子瑟缩在一边,她就
很心疼。不过,到底是孩子,装样也装不了,渐渐也玩到了一
起。有一天,先生早下班回到家,
见有陌生的孩子在家里玩,
当面没说什么,过后就让女人传给她,请那几个孩子以后不要
再来了。这使她非常不快,略过些日子,就找个由头辞工不做
了。她虽然也不是那么不势利,但她很自尊,见不得太傲势
的人。
她在上海已经很自如了,自信在保姆这一行里,只有她挑
人家,不会人家挑她。而且她拿定了,只在西区的淮海路上做,
只做上海人,那些说山东话的南下干部家里,她是不做的。曾
经有人介绍她去虹口一个军区大院里,给一个司令家带小孩,
工钱很高,可她只去看了一眼,就决定不做了。她看那司令家
住一栋楼,家里也没什么家具,地板倒是打蜡的,沿墙放一圈
沙发,像机关的会议室。厨房很大,却清锅冷灶,连水都不烧,
由几个男兵到开水灶提开水。饭是到食堂去吃的,还吃的不是
一个食堂,司令吃一个,司令的女人,也是个军人,吃另一个,
小孩子再吃一个。不是居家过日子的样。她过不来。她又不喜
欢军营的环境,也不是居家的样。她从大院里出来,走在空旷
的天空下,路上也是空旷的。一眼望过去,不见一个人,也不
见一户人家,十分的荒凉。这算个什么鬼住的地方!她心里骂。
在乡里,也还有个塘,塘里有鸭鹅,田里有做田的人和牛。走
走,就有了村子,村子里有炊烟,有母鸡打鸣,有北边飞来做
窝的燕子。老远望过去,就见红砖房一座一座的。红砖是只在
窑里烧一遍的粗砖,不如青砖细密结实,但看上去,丝丝杨柳
中间,则分外妖娆。奶奶想起了扬州乡下的情景,多么有颜色
啊!一辆军车开过去,扫起一片尘土。她的身上脸上已经蒙了
一层,灰头土脸的。
到了四川北路、海宁路一带,奶奶的思乡病就好些了。街
道重又狭窄起来,有了店铺,行人,电车,汽车。从弄口望进
去,可看见晾晒的衣服,玩耍的小孩,厨房间里的油烟味,也
漫出了一些。那里面是奶奶比较了解的生活。但虹口的楼房却
过于整肃高大了。那种红砖的墙面,挂着小小的黑铁栅栏的阳
台,更显得墙面的大、宽和陡峭。弄堂也是宽和大的,显得比
较宏伟。那种骑楼,也有着压迫感。人呢?像是比较杂沓,连
相貌都是杂的。因为杂,总体就显得眉目不端,有几个相貌好
的,埋在里面,也显不出来了。她总归是看不惯。走在海宁路
桥上,桥下是苏州河开阔的一段,可见远处的船只,挤挤地驶
来。她也闻不来这种河水的腥气,还有带潮气的风。她回到淮
海路上,才觉着心定了。那些较为短浅的,新式里弄房子,可
看得见弄底。街道是蜿蜒的,宽窄得当,店面和店面挨着。有
大楼,却不是像虹口,邮政总局似的森严壁垒。而是只占一个
门面的门厅,从外可见电梯的开阖升降,电梯边上的大理石的
楼梯,拐弯角上有一扇彩色玻璃窗,光正好照进来。门厅里开
电梯的和门房说着闲话,激起一些回声,走过去,就可听见一
两个字。街面上也很繁荣,但不闹,人来人往的,大都是本地
段的人,所以,就不杂。这里的格局要小一些,因此,相互就
有呼应,是住人家的地方。这里的人,长得也好,文雅。不像
虹口的人那么,有些粗粝。这里的人也会穿衣服,倒不是一
味地摩登,而是见过摩登的世面,反倒安静下来,还略有点
守旧。
奶奶走在这里,思乡病完全好了。像方才说的,她已经染
上了这城市市民的脾气,抱有成见。可谁能说她不是这里的市
民呢?她要比那些年轻人更熟悉这城市。你听她说说她的奇闻
异见,是你做梦也想不出来的。光是这条街上的,就够你听一
大阵子的了。有拍花子的故事,就是说,有人往小孩子头上拍
一下,小孩子就迷失了方向,眼前只剩下一条道路,跟着那人
走,走,最后走不见了。有夜半鬼叫的故事,并且有名有实,
就是某弄某里的老太,夜夜听见鬼叫,一直听了半年,然后就
死了。还有主仆情奔,还有杀夫,等等的。她还会说许多戏文:
祥林嫂,王魁和敫桂英,梁山伯和祝英台,杨三姐滚钉板。这
些戏文大都来自这城市的市民剧,越剧。她甚至还会唱上两句
呢!说出来不怕你不信,连美国好莱坞的电影,她都看过。比
如,卓别林,她就知道。发的还是美国音:“俏别林”。但她并
不怎么爱看美国电影,因为美国电影大多是皆大欢喜的结尾,
而她崇尚悲剧。一说起那些悲惨的剧情,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帮佣人家的小孩子,都听过她的故事。她讲故事,很合小孩
子的口味。她并不严格地按照情节顺序来,多是些片断,七跳
八跳的,但是,却有着强烈的气氛。她特别善于渲染恐怖和凄
厉。比如,祥林嫂,她着重的是捐门槛这一段,强调阴世间两
个丈夫分割一个女人的情节。王魁和敫桂英,是敫桂英还魂的
一节。梁祝呢?是“劈坟”。杨三姐滚钉板的一幕尤为惨烈。小
孩子听得煞白了脸,团在她身边,又怕又要听,不停地求道:
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奶奶有时也会讲她们乡下的故事。这些故事也是恐怖的,
是另一路的恐怖,透着乡俚气。奶奶乡下的乡俚气,多少有一
些妖冶,不完全是质朴的。所以,听起来,也有些像舞台上的
戏文,很有颜色。有一个是关于娶新娘子的,红颜绿色的迎亲
队伍里,走着一顶花轿,坐着凤冠霞帔的新嫁娘,可她偶一抬
头,回眸之间,却一龇牙,露出了鬼的真相貌。就这样,她将
噩运带进了这户农家。还有,小鬼寄生的故事。这家夫妇,生
下孩子总是夭折,至多养到一岁,夫妇俩伤透了心。后有通灵
者授计,再生下孩子,就用剪刀剪掉他的脚指头,好叫他走不
上门来。于是,那对夫妇便照办了。剪刀夹住婴儿的脚指头的
时候,婴儿突然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成人的眼睛。这是最恐怖
的一刻,故事的高潮。再有,垂死的人看见了阎罗王派来的兵
将,提着铁链来拴他走。那铁链的叮当,兵器的铿锵,被奶奶
描绘得又是狰狞,又是威风,像戏台上的武戏,艳绝。
这些故事,是和奶奶的遭遇有关系的。她早早死了男人,
两个儿子相继死去,她自认是命苦且命硬的女人,一生只有靠
自己。多年帮佣,她是有些积攒,但也经不住三亲六戚来讨来
借。借也是讨,不过说起来客气些,借去是不会还的。有多少
人靠在她身上啊!女儿说了婆家,女婿要读高中,要她供。外
甥子在县剧团学戏,头三年只管吃和住,穿的,也要她供。妹
夫生绞肠痧,开刀,又是她的钱。现在,孙子说媳妇了,就更
要她开销了。
她过继孙子时,上海的一些老姊妹,都劝她不要。现在就
是人靠她,将来靠人能靠得住吗?不过是增添些要钱的户头。
她现在做的这家东家,也劝她不要,不如自己把住钱可靠。还
带她到银行里开了个折子,让她往上存钱,乡下人来要时就
说,钱在折子上,不到期不好拿。可她还是过继了孙子。孙子
其实是侄孙,她大伯子家的孙子。这年女儿就要出嫁,一嫁出
门,房子就归她大伯子了。有了孙子,虽然还是归大伯子家里,
但也是她的家。她老了,做不动了,回乡下了,就名正言顺地
住进去了。为了这一天,她很有心计地给女儿结了一门姑表亲,
亲家是她的哥嫂家。再退一步说,孙子不认她,娘家兄嫂也得
收留她。虽然在上海做了三十年,有了上海的常住户口,但她
不得不做告老还乡的打算,她这样借钱送钱,究竟也是为了临
到那时,众人念她的情,不嫌弃她。有一阵子,乡里传出女婿
和班上女同学相好的事,她托人写信去责问,女婿回了一信,
信上说:“喝水不忘掘井人”,晓得是小孩子嘴乖,可这话还是
说到了她心里头。奶奶不就是个掘井人吗?
来自 畅游助手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225

主题

718

帖子

2687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积分
2687
沙发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7:15 | 只看该作者
沙发 断线的木偶说:
二东家
富萍来之前,奶奶就问过东家了。奶奶说,孙媳妇在这里
吃,她少要五块钱工钱。东家很豁达地说,不过是多放双筷子,
算什么钱,反正家里吃什么,她也跟着吃什么。奶奶晓得东家
是好说话的东家,所以才开这个口。
东家夫妇俩都是机关里的干部,也是从解放军里出来的,
但籍贯是江浙一带,所以就和那些山东南下的干部不同些。他
们很适应上海的生活,在奶奶这样的保姆指导下,他们的吃穿
起居很快就和上海市民没什么两样了。但他们却又和上海一般
人家有所不同,他们比较开放,没什么成见。所以奶奶说什么,
他们就信什么。原先他们过的是一种供给制的生活,就像奶奶
在虹口的大院里看见的那样:住公房,吃食堂,小孩子有组织
上配给的保姆带,他们对家务不必操心。现在,他们就将家务
全交给了奶奶去管,继续过着省心的日子。而奶奶呢?则成了
当家人。因为这,奶奶原谅了东家的一些不到之处。比如,师
母-奶奶按着旧称叫东家,开始东家有些不惯,后来也就应
了。师母什么衣服都拿给她洗,包括内裤,这是有点坏她规矩
的。她是个守寡人家,就像是出家人那样洁身自好,像女人家
的内裤,多少带有着秽物的成分。可她也洗了。她知道师母这
样解放军出身的人,大多不大懂规矩,不是有意为之。再说,
他们真把她当自家人呢!她扬州乡下来人,师母从来不多话的,
见了还很和气地点头,留饭,很给她面子。奶奶在上海滩上做
了多少人家,这样的新式东家是第一次遇到,她是喜欢这东
家的。
新东家的宽容与开放,却并没有让奶奶松懈规矩,她一样
地勤勉,恭敬,如同服侍旧东家那样服侍新东家。她每晚都给
先生端洗脚水。先生是个老实人,话不多,比师母更不管事,
见她端洗脚水来,不由惶惶然的,又没法阻止,只得由她端来。
一经洗好,又端了走倒去。时间长了,便也惯了。奶奶还做主
将他们的某些好衣服送去洗染店洗烫,反正家里开销都由她掌
管。家里来了客人,她照规矩泡了茶端上,却并没有照规矩退
下,而是在一旁坐下来,不走了。她做着针线听东家和客人说
话,说话的内容是她感到新鲜的。她听得很有兴味,有时候还
会插上几句。她的插言也使东家的客人们感到有趣,因为有着
一种他们陌生的见识。而且,这些客人大都从解放军出来,有
的,如今依然在解放军里,他们抱着平等的观念,并不将她当
下人看。看上去,她不像这家的保姆,而像是这家人一个终身
未嫁,抑或守寡的姑妈和老嫂子。像东家这样的上海新市民家
中,有许多是这样,从家乡带出来一个单身的亲戚,帮助操持
家务。
东家的家境,是那种既简朴又阔绰的家境,也是干部家特
有的。他们没有家底,薪水却不低,还是双职工。他们住淮海
路上的新式里弄房子,一间底层朝南的大房间,一间朝北的小
房间。大房间里带一个小花园,照理是他家独用的,可他们很
大方地将它开放了。所以,隔壁的人家,还有二楼的人家,也
可走过他们的房间,进入小花园晾晒衣服。房子是蜡地钢窗的
规格,房管处每季度定期来打蜡。在锃亮的保养很好的细木条
地板上,放着他们从单位租借来的白木家具,钉着标了号码的
铁牌。床上铺的是从军队里带来的白布床单和绿军毯。大房间
的窗上没挂窗帘,朝北的小间,因是两夫妻住,又对了弄堂,
才挂了一幅花棉布作窗帘。后来,渐渐地添了几件家具。一件
是楼上买了一个大橱,尺寸太大,无论如何抬不上去,任何一
个角度,都在楼梯拐弯处卡住,无奈,就与楼下商量,转卖给
他们。他们欣然答应,连价钱都没问一下。他们花钱向来是不
考虑的。这个大橱十分气派,漆成橘黄色的水曲柳贴面,边缘
勾着简洁的线条,无脚的西洋的款式,对开门,镜子镶在里面,
一边挂大衣,一边是抽屉。老实说,这个大橱和他们家一点不
配,是配那种洋派的资产阶级人家。然后,他们又买了一个三
人长沙发。奶奶一看这沙发,就晓得是什么价钱了。钢管镀克
罗米的沙发架,木头的流线型扶手,坐垫和靠垫的席梦思,奶
奶手一摸,就摸出里面是怎样的小弹簧,又是如何排得密,又
软又不会一坐一个坑。沙发面是绿平绒,绒头相当细密,又柔
软又硬扎。奶奶想,这也是过去的资产阶级才用的。沙发在他
们家里,也不大配,可毕竟增添了一点生活的气息,不像是马
上就要开拔的临时样子了。再后来,奶奶要求厨房里放一张桌
子,好切菜用,就把单位租来的饭桌搬进公用的厨房,吃饭
呢?再买一张。这一回,他们节省了,也学了些窍门,到寄售
商店买了一张方桌,外带四把皮椅子。识货的奶奶也认出这是
一件老货,核桃木的,四边和桌围全是细木工的雕花。花样是
中式的回字纹,但桌子的漆色与贴面线条的款式,则是西式的。
奶奶想,它原先的主人不晓得在哪里受罪呢,将家私都散了出
来。在奶奶的建议下,师母又买了一口樟木箱。这样,就建起
了一份家底。
他们生活在上海的市民堆里,不免要受影响,积攒些家底,
好过长久日子。但主要兴趣还是在吃上面,夫妻俩的工资,主
要也是花在吃上面。在奶奶看来,他们的吃,主要是肯花钱,
还有食欲旺盛,其实是不太会吃的。比如,他们三天两头地下
馆子,所下的馆子不外是那几个。马路对面的复兴西餐社,绿
野川扬菜馆,再远些的,就是南京路上的新雅粤菜馆,洪长兴
羊肉馆。倒也不是说这些餐馆不好,而是说,他们实在是没有
多少辨别力,多是慕名而去,去了便一而再,再而三,吃的又
大都是那几个菜,味厚的,量大的。这也是军队里带来的作风,
大鱼大肉。奶奶烧的一手扬州菜,正合了他们的口味,同时,
也将他们的口味提高了。在扬州菜的熟,烂,味透,酱色足底
下,是精工,细料,慢火。奶奶的扬州菜又是乡间的一路,用
料要重些,尤其多用酱油,风格也略为粗放。在他们吃来,就
是至味了。因此,他们就经常地在家中开宴,招待朋友。客人
们全都为奶奶的手艺倾倒。他们的朋友也多,多少有些行伍气
的,豪爽热情,来了就坐,坐下就吃。所以,家中几乎三日一
小席,五日一大宴,日子过得轰轰烈烈。
逢到夫妇俩出差,或者下乡,家里只剩她和两个孩子,就
清静下来。那时候,大的刚上小学一年级,小的自从她来了,
便死活不肯去幼儿园,待在家里。小学校就在弄口,每到课间,
大的就飞奔回来,向她讨一杯水喝,或者一块饼干吃,再飞跑
了回去上下堂课。放下午学时,她便搀了小的到弄口学校门前
等大的。弄口有一个木板棚,住一个山东人,人称“老山东”,
开一个生煎包子铺,她就和小的在这里吃一客生煎包子。肉馅
和皮子是小的吃,她专吃一面烤焦的底。那老山东其实并不老,
和奶奶差不多年纪,
三十多岁,但穿得老气,是他们家乡的扎
腿缅裆裤,剃光头,
略有些驼背。他对这主仆二人很好,
常常
是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一递一口地吃包子,眼中的表情是殷殷
的,还有些迷蒙。不晓得是奶奶使他想起老家的女人,还是那
小的叫他想起了老家的孩子。吃完包子,大的也该出来了,要
是还不见人,她就会找一名老师问:先生,我们家小朋友怎么
还没有下学,是不是留晚学了?奶奶一方面坚持某些旧称,比
如“师母”,比如“先生”,另方面,也善于说新名词,什么
“小朋友”。然后,她便牵了小的,按着“先生”的指点,径直
进了教室。其实那大的只是留下在做值日,几个小学生奋力挥
着扫帚,一房间尘土飞扬。她捂着鼻子,走过去,夺过大的手
里的扫帚,斥道:造孽,刚换的衣服又要洗了!大的先是跺脚,
踩了一阵也就安静下来,退出教室等着。奶奶三下五除二扫好
了大的名下的一条地方,走出来,拍拍身上的灰,一手牵一个,
带走了。
就这样,奶奶把弄口小学校走得很熟,一抬脚就走进去了。
老师学生都认识她了,叫她某某人的阿姨。小学生便折过头去
对某某人说:你家阿姨来了!大的看见她,照例是要跺脚,觉
得学校生活受了干扰。她可不管,往大的手中塞几个糖炒栗
子,或者一块蛋糕。还有时,只是为了看看大的是不是听先生
话,有没有在疯。有一日,大的回家吹嘘,第二天下午要到复
兴公园春游。小的一听,就哭了,觉着自己没有得去,很吃亏。
奶奶说:不要哭,我们也去。她心里更偏小的一点,倒不是说
小的比大的多了哪几种优点,只是因为和小的朝夕相处,更亲。
第二天,睡了午觉起来,她果真带小的去公园了。在公园里还
真找到了大的,正和小朋友坐成一圈,老师领着,做扔手绢的
游戏。她们在大的身后坐下来,打开手绢包,包里有洗净的苹
果,饼干和糖。大的先是回过身递白眼,让她们走开,然后就
伸手过来拿手绢上的东西吃了。这天下午,这个班级的春游队
伍,就拖了个尾巴,一大一小,始终跟在后头。有时候,东家
的大人要带孩子出去,看电影,或者下馆子,大的还没放学,
奶奶就到课堂上,和老师交涉,将大的领出来。奶奶双手交叠
在衣襟前垂着,既谦恭又有身份的样子,和老师一句一句地解
释缘由,句句都在理上,老师有什么理由不放人呢?
这是一个见过世面的奶奶,年轻的老师都有点怵她的。她
呢?比较敬佩的是一个年长的女教师,觉得她有知识,懂人情。
女教师见了她,会站下来与她拉几句家常,态度十分和蔼。有
一回,正遇大的向她跺脚,女教师就教育大的,不可以对大人
无礼。大的立刻就老实了。女教师还会摸摸小的头,问几岁了,
什么时候上学,是不是也到姐姐的学校里来读书?奶奶从和她比
较要好的校工友明伯伯那里得知,女教师至今未婚,单身一人。
奶奶很有见识地问道:是天主堂的嬷嬷吗?友明伯伯说也不是。
奶奶就叹息了:这样有知识的人,也命苦啊!从此,对女教师更
多了几分怜恤,觉得女教师不容易,一辈子做孩子王,没个归
宿,很是念叨。
大的和小的,都是女孩,跟她比跟她们母亲的时间还要多
些。日子长了,习性上都有些随她。喜欢粉粉的,鲜嫩的颜
色;喜欢花;喜欢花露水的香味;喜欢带珠子的化学发卡;喜
欢越剧。越剧的艳丽的头面,服装;娇俏的做派,唱腔;还有
私情故事,都使她们入迷。她们的玩具中,有一种珠子,是最
受她们青睐的。这种珠子,玩具店里是当玩具卖的,排列在玻
璃盒子里,样式与质地都十分精美,价格也贵。另有一种,是
用来穿珠包和珠花用的,那就要便宜得多。多是在城隍庙里出
售,一缸一缸放着,称斤两卖。这些珠子要粗糙些,色泽也暗
些,可量却很大。这两种,她们都有,粗粮细粮一样,掺在一
起,装在小铅桶里,足有三四桶。她们怎么玩这些珠子呢?她
们拿根针,引上线,将珠子穿起来,穿成越剧中头面那样的东
西。然后丁零当啷挂在耳上,夹在发上,戴在颈项,手腕上,
站在床上演越剧。夏天时,床上张了帐子,帐门一边一幅系起
来,真像一个戏台。上面是两个小妖精,披珠挂翠,再裹上一
条毛巾毯作水袖,咿咿呀呀地学着越剧的腔唱戏。
这游戏要背着她们的母亲。解放军里出来,仪态很大方的
母亲,最看不得这样作张作姿的小儿女样子。看了就要呵斥,
不许她们扮妖精状。常常是,正兴头上,只听奶奶轻轻叫一声:
妈妈回来了!两人就赶紧地收场,骨碌碌地滚下床来。但等母
亲一出门,她们立时装扮起来,重新登场。奶奶忙定之后,闲
下来,就在床前摆一张椅子,坐下,一边做针线,一边看她们
作怪。要是听到哪里有越剧的电影上映,奶奶就非带她们去看
不可了。那一回,彩色电影《追鱼》放映,一早,票房没开门,
就排起了长队,每人限买四张。奶奶带小的去占了位置,让小
的坐在小板凳上排队,自己回去烧饭洗衣,中间不时过来张张,
看开始没开始卖票,排队又排到哪一节上,然后给小的塞一点
吃的,再回去接着烧饭。小的也很耐心,一动不动坐在小板凳
上,等票房开了门,便立起来,将板凳抱在胸前,紧跟着前头
的大人,一步一挪。直到中午,才买到票。主仆二人揣了四张
票子往家走,都兴奋得红了脸。她们自家买了三张,另一张是
给楼上人家的保姆买的。为了这张票,楼上人家的保姆还买了
水晶包子送给她们吃。到了看电影这一日,奶奶一手牵了一个,
兴兴头头往电影院去。前一场还没散,这一场的人已经挤满了
门厅。大都是家庭妇女和奶妈保姆样的人,尤其是后一种人,
说着各路乡音,闹闹哄哄。两个孩子紧紧拽着奶奶的手,挤在
人缝里,只怕是临到最后一刻,事情会有改变。终于挨到进了
放映厅,又暗下场灯,前方银幕上亮出绚丽的图景。这一时,
她们全都被幸福笼罩了。
这一段时光,过得很愉快。她和这一大一小相处得很好。
两个孩子都有一个毛病,就是蛀牙,也是糖吃多了的缘故,她
就需要经常带她俩去补牙。牙科诊所的医生也与她熟络起来。
这三个人出行在外是比较惹眼的,女人清爽利落,又很善言。
两个孩子穿戴整齐,饱食无忧,并且各有特色。大的伶牙俐齿,
小的呆一些,却要凶一些。因为她小,人们便爱逗她,逗她的
话是通常逗小孩子的那种:不是爸爸妈妈生的啦,是在某处拾
来的啦,
等等。大的也在一边帮腔。先她还矜持着,不睬,后
就撑不住,“哇”地哭了。奶奶便护她,替她回嘴。人们再转向
她与她说话,问她东家的事情。她嘴严得很,并不多说,可也
不叫人觉着扫兴。牙诊所的医生多半有着些江湖气,说起话来
"海”得很,俗是俗,却也有风趣。所以,一边是看牙,一边也
是玩。每一次去,都要多坐一时,一旦等到有人来拔牙,医生
拿出大管麻药针简,还有钳子锤子的家伙,这一大二小便吓得
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等到小的上了学,大的升了四年级,情形就有些不同了。
两个人,人大,脾气也大了。尤其是那个小的,不再和她那么
亲密,也不像小些时候那样安静,比大的还爱和她顶嘴,跳
脚。她特别要强,对学校的规矩过于顶真,自己给自己加了很
多压力。为了早到学校排桌椅,擦黑板,晨读,她给自己定了
起床的时间。有一回,睡过了,起来便大哭,怪奶奶没有叫
她,饭也不吃就往学校跑。其实,这时离正式开课还有近一个
钟头呢!升了两年级,开始争取入少先队了,她便要自己洗衣
服,却又不知道如何洗。退而求其次,只洗手绸和袜子。本来
就气候不快,再有一日,回到家,见奶奶正在洗她的手绸和袜
子,尖叫一声冲上去,像从火里似的,从肥皂水中拾起那一条
手组和袜子,又是大哭一场。她对什么事情都看得很严重,自
己紧张,周围的人也紧张。这种紧张的情绪,把她的脸都变得
不好看了,整日壁着眉。大的呢,此时生出了大小姐脾气,衣
服换得很勤,连阴天还照常换衣换裤。衣裤非要叠得平整,看
上去就像烫过一样。从小都是吃早饭时,她给大的梳两条辫子,
依着她的所爱变换花样和发卡发带。现在,大的却对她不满意
起来,怪她把辫子编得乡气了。这大的和小的,都不再像小时
候那么随她,喜欢鲜嫩的东西和颜色,越剧是不演了,那些千
珍百爱买来的珠子,乱撒乱抛着,渐渐地都没了。因为东西得
来容易,两个孩子都不爱惜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生性里的
浮,这时一点一点显了出来。这种浮,还是因为生在这样的闹
市,喧腾的世界里,人心难免就跟着浮动。这两个孩子,其实
是没什么根基的。解放军出身的父母,却是扎在保姆奶妈的堆
里,再有小市民的生活耳濡目染,就很难有什么定规。奶奶有
时受了两个小人的气,就会去和她们的母亲诉怨:若不是看在
师母你的面子上,我就不做了!她们的母亲安抚过她,再去和
那两个小的算账,不许她们学资产阶级小姐的腔调,向阿姨耍
威风。资产阶级是什么,他们是喊“阿姨”作“娘姨”的,庸
俗不庸俗?虽然并不懂得什么是“庸俗”,但在那个时代里,对
资产阶级还是鄙夷的。
富萍来到她们家时,她们就正在这样事事和奶奶作对的年
纪里。
来自 畅游助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

主题

148

帖子

1065

积分

中级会员

Rank: 3Rank: 3

积分
1065
板凳
发表于 前天 20:42 | 只看该作者
板凳 DADDY妈咪说:
这故事是不是没有完?
本楼来自 天坦百宝箱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25

主题

718

帖子

2687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积分
2687
地板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0:19 | 只看该作者
地板 断线的木偶说:
三富萍
富萍长了一张圆脸。不是那种荷叶样的薄薄的圆脸,而是
有些厚和团,所以就不像一般的圆脸那样显得活泼伶俐。加上
她的单眼皮的小眼,就有些呆滞。鼻子和嘴都是小而圆,比较
厚实,也显得呆滞。刚从乡下来时,她的两颊红红的,皮肤是
皴的,粗糙,但饱满结实。是因为陌生,还是天生口讷,她极
少话,但人家说话,她却很注意听,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你。这
时候,你会在她呆滞的表情下面,发现一种锐利,她的眸子很
亮。在上海再住些日子,她两颊上的红渐渐褪去,像是白了,
其实是黄,所以就显出些精明。她剪短发,齐耳,挑偏路,发
多的一边卡一个塑料发卡,孔雀羽毛的样子,绿底上粉红的

周小点。跟了奶奶,她成天垂了头做针线,将奶奶的针线扁筐
搁在膝上,一针一线地缝。替奶奶缝衣服,也替自己缝,是奶
奶买给她的花布料。有时也替东家的大人孩子补袜子,钉扣子,
做些小活。她从小在田里做,至多是粗针大线地缝些粗活,奶
奶就教她各种针法:来回针,人字针,缲边,锁边,锁孔,做
长纽,盘纽,排纽,暗扣。够她学一阵的。她的手是粗短多肉
的,伸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是壮硕的。她低了头,头发朝前
垂下,露出的后颈和一点后背,同样是壮硕的,是那种肉背。
但因为年轻,又是出体力的,因此,肌肉很结实,骨骼是紧凑
的,看上去就匀称了。奶奶心想,媳妇还是很有眼力的,秀气
的孙子就要找这样下得力气的女人,才有帮手。
富萍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显小,略微裹着。后衣襟吊在臀部
上,后领则向后撅,衣袖抵到腕上一两寸的地方,裤腿也只抵
脚踝上一两寸光景。脚上是一双阴丹士林蓝的横搭襻布鞋。她
紧绷绷的,透出一股子鲜艳的乡气。和她的表情一样,她的行
动也是迟钝的,看上去很“木”,但这“木”里面,却也透着一
股子劲道。她的动作有力而且有效果,所以,虽然“木”,却并
不拖沓。她来到之后,到粮店买米的活就落在她身上。五十斤
米的袋子,扎得紧紧的,扛在左肩,左手撑在腰里,右手从前
面抓住口袋沿,轻轻快快走过弄堂。这姿态也有一种鲜艳的乡
气。城里女人不会这样开放自己的肢体,
步子也不会这样碎而
轻捷,有一点像台步。所以,富萍是有一种妩媚的,不是在长
相里,也不是在神气里,而是在周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里面。
这和她扬州的乡风有关,和青春有关,当然和性别也有关。
富萍对奶奶是敬畏的,因为这是李天华的奶奶。她和李天
华总共见过两面,没有说一句话。这个人对她是遥远的。现在,
她和他的奶奶朝夕相伴,晚上还一头一脚地睡一张床。她感觉
到奶奶的体温,还有奶奶身上的头油味、香皂味和雪花膏味。
床有些小,原先是奶奶一个人睡的,靠了北面墙,顶着东墙横
放。靠西是房门,门和床之间,还放一张桌子,上头搁热水瓶,
冷水瓶,茶盘。南墙的窗下,是一张大床,靠了西侧,东侧,
是通向小花园的门,大床上睡两个孩子。在两张对角放的床之
间,还隔着许多东西:东墙下的长沙发,碗橱,西墙的五斗橱,
樟木箱,中间的方桌,皮椅子,几把小矮凳。可依然不显得拥
挤,走动起来,并不磕碰。那两个小的,隔了半个房间,和奶
奶顶嘴,取笑奶奶的扬州口音和不领世面,夸张地笑着,在床
上滚作一团。她们是因为有富萍这个生人在场,格外地兴奋,
人来疯。奶奶呢,多少也有一点。奶奶是有一些天真的,她倒
并不像富萍那样在意她们之间的辈分关系。她炫耀地给富萍看
她的箱底,多年积攒成的一件皮毛夹袄,几斤丝绵和驼毛,奶
奶耳朵上还挂了一对金耳环,亮闪闪的。富萍看了闪着金耳环
的奶奶的侧面,表情是木的,心里却很活跃。晚上,关了灯,
裸着的窗户上映进月亮光和枝条的影,耳边是奶奶和两个小的
斗嘴声。她们的斗嘴是有默契的,所以她这个初来乍到的人就
不能了解其间的有趣,上海话她也并不全懂,只是听到一些活
泼的声音,在房间里穿行。这一刻,假如能看见富萍的脸,就
好了。她的脸变得生动,浮着一层薄光。她侧身躺着,勾着头,
头发顺在耳后,露出腮,看上去很纯净。因为白天没出力,她
的身体没有一点疲乏,精神也很好。房间里的家具在暗中显得
有些华丽,流淌着幽光。木条地板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河里
的水纹。别以为富萍“木”,其实她一直在看和听,虽然不是十
分地了解,但表面的特征却是抓住了。每天都有新印象,或者
是旧的印象有更新。每天她都怀了一些新鲜的感受,在不知不
觉之中睡熟。尽管是不疲累,可年轻的身体特别合乎自然的规
律,依然有食欲,又睡得香,打着轻轻的鼾。几条疏淡的枝影
画在她的腮上,她甚至显得姣好了。
奶奶有时会和她谈孙子。孙子,
奶奶这么叫李天华。奶奶
说:孙子老实,懂事,书也读得好,倘若不是家中弟妹多,指
望他回家劳动,奶奶她有心再供他几年呢。富萍低着头,从不
搭话,不知她是听还是不听。奶奶还说,孙子也来这里的东家
家里玩过,师母很喜欢他,特地和他谈话,问他农村的事情,
又问他怎么打算自己的前途。奶奶说了孙子许多好处后,就用
一句话打住:将来我还要靠孙子呢!说完,不管富萍听是不听,
起身烧饭去了。富萍怎么能够不懂奶奶的意思呢?只是觉得将
来这一天还远得很,在这之前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是富
萍和乡下女孩子不同的地方,她相信什么样的事情都会起变化,
没有一定之规。
邻居中的一些老太,和做保姆的女人,因为有经验,比较
识人,她们在背后同奶奶说:富萍比孙子调皮。她们说,她的
眼睛很灵活。要说,她们真够眼尖的,竟然能在这木讷中看出
灵活。这些阿姨阿婆难免是有些牵强附会,生怕别人不知道她
们精明,又好生事。但也不能因此说她们没有见地,这都是一
些有来历的女人,她们的话也许真有几分道理。和她们比,奶
奶就算是老实的了,而且耳朵根子软。她们的话一下子就进到
她的心里,她有点心病了。她想起有一天晚上,两个小的疯够
了,都睡熟了,房间里静静的,忽然,富萍“哧”地笑一声。
她问:你笑什么?富萍不说。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
这孩子真有些调皮的。将来会不会欺负孙子?她便用话去探富
萍,说:你不给家里写封信?让那大的替你写,她很会写呢!
富萍是存心还是不存心,说:我那叔叔婶婶才不记挂我呢。把
奶奶说的孙子“家”,当成她从小长大的叔婶家。奶奶就拉了大
的,自己给媳妇写信,然后问富萍,有什么要说的?富萍低了
头不说,再问,就反过来问奶奶:我有什么要说的?那边大的
已经不耐烦了,吵着要快些结束,好去玩。奶奶只得算了。探
了几次,没探出什么,奶奶还都像是输给了她。奶奶就领教了
富萍的“调皮”。
从前,看电影,是奶奶带着大的和小的。现在,奶奶就让
富萍带。那大的和小的,是不服她,也是发“人来疯”,不让富
萍搀她们的手,而是跑得飞快,期待富萍像奶奶那样来追她们,
好在马路上乱窜一气。一会儿躲进商店,一会儿躲在树后头。
她们和奶奶都喜欢这样的把戏。去看电影的这段路不长,却是
她们的乐园。其中要经过一个百货店,一个家具店,一个熟食
店,一个照相馆,一个弄口,一个服装店,一个中等规模的布
店,然后过一条小马路,就到了。就是为过这条小马路,东家
一定要让奶奶带,而不许她们自己去看电影。晓得大人不让过
马路,她们偏要过。小孩子都喜欢做危险的游戏,这样很刺激。
所以,当她们接近了这条小马路时,就像赛跑运动员看见了终
点,全速奔跑起来。她们尖声叫着,挣脱了奶奶的手。并且东
一个,西一个,让奶奶顾此失彼。等到奶奶惊慌失措地奔过马
路,却并不见她们,再回到马路这边,两个小妖精一下子从转
弯角的店堂里窜到背后,大叫一声,吓她一跳。其实她们才没
有独自过马路的本事,虚张声势罢了。这样的把戏来上一回两
回就知道套路了,奶奶也不用真着急,可奶奶就是真着急呢!
每一回都急得脚跺跺的。这样,她们才能乐此不疲。没有奶奶,
看电影的乐趣要少掉一半呢!有一回,奶奶得急性盲肠炎,住
院了,她们只得自己去看电影,上家庭教师家学英语。母亲嘱
她们一定要手拉着手,跟在大人身后过马路。于是,所有熟悉
的景致都变得陌生,而且面目冷淡。当有一天,她俩走在回家
的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张开手,做出老鹰捉小鸡的姿
势,等她们跑过去,是奶奶!两人撒手跑了过去。小的比较愣,
抓住奶奶的手就不松了,大的则偎在奶奶怀里,哭了,奶奶也
哭了。三个人搂作一团走回了家。
富萍对她们的把戏丝毫不领会。见她们跑了,并不去追逐,
等她们在身后大吼一声,也不吃惊。她们很快就没了兴致,干
脆落到后面,走得特别慢。互相勾着颈脖,对了富萍的背影叽
叽咕咕的。富萍呢,也不回头,任她们去。到过马路时,她们
只得放乖地走到富萍两边,一人拉她一只手,过了马路,走进电
影院,枯坐着等灯黑开映。在她们眼里,富萍是这样没有风趣的
一个人,也不和她们亲密。她总是木着脸,不晓得心里在想什
么。其实呢,富萍真也没有那样复杂,对那两个妖精似的小的,
她有些应付不过来。这里的人,
眼睛都那么活,说话又快,反应
特别敏捷,不晓得吃什么长的。
她领会不了她们的意图,也不知
这有什么意思。所以她也觉得,在她们过于聪敏的表面底下,也
没有什么。还有那些阿婆阿姨,眼色是诡诈的,说话大有深意的
样子,但内里,有什么呢?她也看不出来。她可不像奶奶那样软
弱,容易受人影响,她有自己的见解。
弄前的这条街,她渐渐有些熟了。因为常被奶奶差使买这
买那,还带两个小的看电影。走在街上,就像走在水晶宫里似
的,没有一星土,到处是亮闪闪的,晃眼。富萍觉得好看,但
到底是与她隔了一层,和她关系不大。那些摩登的男女,在富
萍看来,好看是好看,却是不大真实,好像电影和戏里的人物。
橱窗里华丽的衣物,也不大真实,只能看,不能上身,一上身
就成怪物了。照相馆陈列的大照片,富萍比较喜欢看,倒是觉
得非常真切,毫厘毕露,活灵活现,是个真人,可又是个天人。
她真正有兴趣的是另外一类事物,比如,那个两间门面的布店。
柜台上和货架上放着的一匹一匹的布,使她生出一股亲切的心
情,就好像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有时,她会驻步停在布店门
前,向里看几眼。店员抻着手臂,一下一下地扯布。布匹在台
面上滚动,拍出结实的“啪、啪”的声响。然后剪刀在对折起
的布里面剪开一个小口,再听“刺啦”一声,一段布扯下了。
紧接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阵,账算好了,找头和发票
往账台顶上的铁夹子一夹,向柜台那边一送,铁夹子便顺了一
根铅丝“唰”地飞过去,到了店员手里。这时,布也叠成了一
卷,包上纸,系上一根细细的纸绳,银货两讫。这些声音在富
萍心里激起了反响,她感到兴奋。还有,马路对面一个小烟纸
店,也叫她感到亲切。里面的老板娘,倚着柜台,手里捧一个
蓝边细瓷小碗吃饭,有人来买东西,便把筷子垫在碗底下,
手端碗,一手接钱递货。要有相熟的人走过,则招呼一声,聊
几句闲话。在小烟纸店过去十来步的一个弄口,又有一个裁缝
铺子,总共师徒二人。师傅是个老年妇女,北方人,说着北方
腔的上海话。徒弟则是个看上去有些弱智的姑娘,体魄高大,
长了一个酒糟鼻,说话口齿不清,但并不妨碍她踏缝纫机做活。
铺子很小,仅只是靠山墙起了三平方的棚,半面全是玻璃窗,
因此就非常敞亮。行人从弄口走过,都回头看看里面。案子上
堆了布料,两架缝纫机嗒嗒地响个不停。富萍看见了,水晶宫
的底下的,劳动和吃饭的生活。这使她接近了这条繁华的街道,
消除了一点隔膜。
富萍也渐渐地认识了这条街上的人。别看人多,熙来攘往,
其实经常出入的,就是那么一些固定的人。她渐渐记熟了这些
脸。有一个烫发的瘦削的女人,脸模子其实并不难看,只是气
色不好,带着苦相。她经常穿一条西服裙,上面一件白色开襟
的羊毛衫,提着一个手提包。看上去她像一个女教师,或者女
职员,但却常常见她在应该上班的时间,在街上匆匆地走。有
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宁波老太,也是常见的。她在这条街上,有
许多熟人,走一路打一路招呼,还站下脚和人说话,说话的声
音十分脆响。手上很少空着的,或者提半篮菜,或者端一口锅。
另有一个长脸的老头,长得像一个种田人,黑,瘦,驼背,理
平头,腰里系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他是附近酱园店的伙计。
有时候,他提着空油桶在街上走;有时候,是提着一口缸。又
有一次,他端了一碗花生酱,酱上小心地盖了一张油纸,身后
跟了一名哭泣的小女孩。原来,小女孩的找头叫人拿走了,他
送小女孩回去向大人说情。再有一对黄脸的双胞胎姐妹。可能
是在胎里受挤的缘故,两人的脸狭得惊人,一条缝似的。她们
是小学生,却是成年人一样不耐烦的表情,斜着眼看人,嘴里
咕哝着。还有一个东北的小脚老太,穿一身黑布袍,头上戴一
顶黑帽子,帽子的前方镶着一块玉,脸上有麻子。这样一个老
太,走到富萍的扬州乡下,都是不合适的,可走在这条街上,
却没什么,很自然。没人把她当怪物,多看一眼。她身上散发
出浓烈的葱蒜和酵粉的气味,说一口东北土话,可依然有人与
她搭话。这条街其实挺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这些人,全都是
劳作的,操持着各色生计。这些生计形形种种,非常丰富,它
们开拓着富萍的眼界。
富萍对电影的兴趣远不如对这条街上的生活。她不像她奶
奶,会为剧中的人物流泪,激动。她很清醒地知道,那都是戏
中人。那些阿婆阿姨奶妈在一起讨论戏文,她也只有当无地听
听。她却是注意听她们议论各家的短长,在这方面,她不得不
承认她们的见识,她们知道的可真是不少。这里的人家呢?竟
也有着这样复杂的历史,家家都有一本厚账,好像他们才是电
影和戏里演的。乡间的人与事,多是几百年不变的,家家差不
多,哪像这里,各有各的来处,并且历尽曲折。富萍原以为上
海人是享福的命,现在就知道,什么是做人谋生的难?上海人
就是。可这难里又不全是难,而是有得有失。富萍很善捕捉这
些女人没头没尾的言语,很快就弄明白谁是谁,谁和谁又是什
么关系。她从来不发问,只是听。上海话,她大致听得懂了,
有一些俚语,口头禅,也了解了些意思。有些话是她们罩着耳
朵,掩着嘴说的,从她们的神情,她竟能猜出二三分。她们不
仅一起议论别人家,还分开来,彼此议论。原来,她们各自都
很复杂。有一回,奶奶带两个小的去看牙齿了,留下富萍一个
人看家。她坐在方桌前糊一张靠子,隔了房门,阿婆阿姨们坐
在走廊上说闲话,只言片语送进她的耳朵。她听出她们是在说
奶奶呢!富萍的手有些抖,倒不是生气,也不是吃惊,她眼前
现出奶奶戴了金耳环的丰腴的侧面。她这才发现,奶奶看上去
还很俏。
来自 畅游助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25

主题

718

帖子

2687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积分
2687
5#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0:41 | 只看该作者
5楼 断线的木偶说:
四吕凤仙
邻里中,吕凤仙是个人尖。苏州人,生得长眉入鬓,高鼻
秀眼,十分端丽。要是烫长波浪,穿旗袍,就像旧时月份牌上
的美人了。只是没有美人那么温婉,而是有些凶相。她是走做
的阿姨,在弄堂里有一间房,说起来,也可算是她老东家留给
她的。她是老东家太太的陪房娘姨,从苏州木渎带出来的。专
门留在房里梳头,做针线,偶尔下厨做几个苏州菜。一九四八
年底,老东家迁去香港,问她是去是留。她虽然舍不得太太,
但香港的地方,在她脑子里,就是像福州路那样,蛋硌路上,
走着趿着木屐的广东女人。那里天气潮热,流行脚气病,不是
都叫“香港脚”吗?她还想起木渎的父亲母亲,用她寄回家的
钱开了个小锡箔店。她想,她终有一日要回去的,店面是她的,
不能落到哥哥嫂嫂手中。所以,她回答太太,留下。留下的有
三个人,她,厨子,还有车夫。厨子是有女人小孩的,一起住
着。车夫很快在汽车行里找到了工作,走了。她和厨子一家守
了一座房子,空寂得很。她不愿和厨子家一起吃,自己独自烧
点。外面的世道又不太平,不敢出去找同乡小姊妹玩,就只能
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开始还有心思打开房间通风,掸灰,后来
也厌了,没了心思,就让门窗关着,只抹一把楼梯扶手上的灰。
渐渐地,楼梯把手上也积满了灰,墙角里吊起了蜘蛛网。早上,
她懒得起床,躺在被窝里。她的房间是朝西的偏屋,窗户对了
后天井通前花园的过道,听得见厨子的女人在花园里扫落叶的
声音,一扫帚,一扫帚。她真的有点后悔没跟了太太去香港。
不过,到底也没有寂寞多久。解放军进城以后,把这幢
房子收去做了机关,厨子被机关聘用了,还住在原先的房间
里。她则被迁出来,住到了现在这条弄堂里,三楼的一个亭子
间。同时,也在这条弄堂里,找到几份人家帮佣。这一年,她
二十五岁,在那时的风气里,对于婚姻,年龄是偏大了些,但
还不是没有机会。东家以前的那个车夫就来找过她,穿了一身
人民装,梳着锃亮的分头。脚上也是锃亮,一双黑牛皮鞋。这
时候,他也是在一个政府部门里开小车。这个车夫比她长三岁,
有正当职业,照理很相当。可她见不得他嘴里镶的那颗金牙,
这使他像一个“白相人”。她终于没有应下他的话。老家木渎也
有个人,比她小一岁,开木器店,很讨她爹妈的喜欢。人,她
是见过的,虽谈不上标致,也不摩登,却是干干净净,整整齐
齐。但想到,他的木器店挨了自己的锡箔店,会不会是对她的
店面有偷觑之意?她又不敢了。一个有了份家产的女人,不得
不多些戒心。再说,她是靠自己惯了的,没有男人,她生活得
好好的。因此,一年,两年,三年的,就拖了下来。
又过了两年,公私合营,木渎也跟进,大店小铺都归了公。
有的店铺实际还是原来的业主做,但是由上级发给工资,盈利
也上缴。像她爹妈那样的锡箔店,因是迷信的产物,所以干脆
关了。吕凤仙为自己将来准备的退路,就这样断了。好在,吕
凤仙在上海有户口,有房子,也过得习惯,真要回去,她反倒
不知该怎么生活。所以,心疼是心疼,但终究还好,不去多想
也罢了。这样,她就在上海扎下根了。她是个能人,什么事都
做得比别人强三分。虽然过去在老东家家里并没怎么做过,可
她见过呀!她就有这个本事,过目不忘。看什么会什么。她老
东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过着的是什么金枝玉叶的生活?她只要
拿一只角来,便可让普通人家折服。因此,弄堂里的人家,要
有重要的事情,都来请吕凤仙。请客,要弄一个鱼翅羹,或者
奶油布丁;嫁女儿,要置办嫁妆,绣品的花样,针法,几式几
样;发送老人,装裹的规矩,大殓的程序;孩子出疹子,吃什
么忌什么,吕凤仙都是最懂的。她也乐于帮忙,不肯收报酬,
相反,还要贴上自己的东西。这弄堂里,人人都欠下了吕凤仙
的情,对她十分恭敬。
吕凤仙内心是喜欢这条弄堂的,在她心情灰暗的时候,才
会拿老东家的生活与这里作比,证明自己在走下坡路。但事实
上,这里的生活,虽然是小家小户的平常日子,却是她自己的。
不像老东家那里,什么都是好,可都是别人的。而且,像老东
家那样的大户人家,好,也是外面看着好,在里面,才知道一
样的锱铢必较,点点滴滴。有些捉襟见肘的地方,是外面人想
不到的。现在,老东家的生活,是给她做了一件资本,提高了
她的身份。她虽然是帮佣,可和别人帮佣又不同,是吃自己饭
的。不像奶奶她们,住人家的家,吃人家的饭。所以,大多数
时间,吕凤仙是比以前过得惬意,人也胖了。这条弄堂,多是
中等人家,过的是柴米生计,烟火气重,热烘烘的,蒸腾得很。
吕凤仙从那座空荡荡的大房子搬来这里,有些像回到人间。且
对着这条闹市的马路,电车叮叮当当地驶来驶去。早晨,店铺
开门之前,店员们都站在人行道上做广播体操,音乐荡漾在街
道上空,传进弄堂。即便是在寂静里,也有一种声浪,在明媚
的阳光里流淌。到了夜晚,还有假日,这里就有些甚嚣尘上了。
吕凤仙所做的人家中,主要的一家就在奶奶东家的楼上,
也是一对在机关工作的夫妻,没有孩子。吕凤仙有意挑选这样
人口简单的人家做。她自己没有结婚生子,天性又很挑剔,对
人家的小孩子就谈不上有什么喜爱。她爱干净,穿着素净整
齐,带着些清高的神态,有小孩子的人家也不敢用她。像这一
对夫妻正合适她,一放出话要找人,人们便立即想到了她。这
夫妻俩早出晚归,实际上只在家中吃一顿早饭和晚饭,再洗两
个人的衣服,收拾一间房间。所以她上午还到另一家去烧一顿
午饭。这是在隔两个门牌号的门里,一个浦东老太,独自住一
层楼面。弄堂里的一些知根底的人知道,她男人带着小老婆和
两房的子女去了香港,是她自己要留下来的。一个人虽然寂寞
些,却清静,少生许多闲气,倒过得很安适。吕凤仙替老太烧
一顿午饭,洗几件衣服。下午呢,她是到弄口,小学校旁边的
一户人家,专事收拾房间。用蜡把拖亮三大间房间的地板,再
替一堂红木家具打蜡。大约三点钟光景,她再回到那对夫妻家
中,烧晚饭。等他们吃罢,洗好碗,她便回自己的住处,做自
己的晚饭。为了避嫌,她从不在东家厨房里烧饭,之间分得很
清。等她烧好晚饭,已经七点八点之间了。她一个人坐在桌
前,端一只金边细瓷碗,慢慢地吃着。窗下有一些噪声,有一
声无一声地送进耳朵。有人在弹钢琴,当然没有老东家的儿女
弹得好,但却也是悦耳的,勾起一些熟悉的东西。吃罢饭,洗
过碗和手脚,吕凤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簿,打开在桌上,将
当日的花销一笔一笔写下。她会写几个字,是过去的太太教她
的。差她买东西时,好认得东西的名称,牌子和价钱。吕凤仙
很喜欢记账,而且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她坐得很直,一丝不苟
地记着:葱,两分;瘦肉,三角;米苋,一角。她很得意自己
竟能写出“米苋”的“苋”字,有一些读书人写的都是“针线”
的“线”。再记下当月配给的半条“固本”肥皂,本季度的一张
线票的线,然后在算盘上得出总数。最后,是清点钱包里的钱,
核对账目。她合上账簿,拉上钱包,心里就有一种富足和安定
的感觉。这是真正的劳动吃饭的生活,没有一点愧对内心的
地方。
有时候,会有人来敲门。这样的来客不多,就几个。一个
是隔壁的金师母,一个是另一个号头门里的五娘娘,还有一个
就远了一点,是她老东家的世交家里的保姆,阿菊阿姨。这一
家留在了上海,但将佣人都遣散了,只留下阿菊阿姨。这都是
有身份,有见识的人,会来敲吕凤仙的门。或者打听往年做衣
服拉丝绵的常州女人,今年还出来不出来了,或者请她帮忙拆
几只蟹粉。阿菊阿姨有时是被东家遣来,向吕凤仙打听她老东
家有没有消息,或者替她送来老东家的几句口讯。
客人走后,剩下的夜就不长了。她还要做一点针线,想一
想明天做什么。弄堂里很静了,楼梯上还有些响动,过一会儿
也没了。吕凤仙收起活计,脱衣上床,关了灯,睡了。
吕凤仙和奶奶彼此很相帮。吕凤仙不会杀鸡
世上到底
还有吕凤仙不会的事情,奶奶却会。她很利索地捉住鸡的一对
翅膀,再将鸡头向后弯过来,和翅膀捉在一起,拔去喉上的毛,
一剪子下去。鸡腿挣了两下,毛奓起来,又伏下去,不动了。
然后倒过来,让剪开的鸡喉里的血流入半碗清水中,转眼间完
事了。等端午包粽子,就又是奶奶求吕凤仙了。吕凤仙坐在小
凳上,面前一盆拌了赤豆的米,一盆浸过酱油的米,再有一盘
挑选过的肋条肉,粽箬是浸在木盆中的清水里。她嘴里咬着绳,
两只手将粽箬弯成一个三角兜,托着,空出的手舀米,一勺正
好,再填肉,又一勺米,也正好。粽箬盖上去,窝下来,包住,
又是正好,稍拖下一点粽箬的尾。角和棱略略掐一道,然后开
始捆,这一回,嘴也凑上去帮忙了。来不及看明白,一只模样
俏正的粽子出来了。肉粽是长脚粽,甜粽是三角,高兴了,还
给两个小的包一串小小粽,一口一个的。边上围了人看,看她
的手势。吕凤仙到苏州看爹妈去,一两天回来,奶奶就帮她楼
上的东家烧晚饭,洗衣服。奶奶患盲肠炎住医院那几日,则是
吕凤仙替奶奶的东家烧饭,洗衣。上回,奶奶和那小的排队买
越剧《追鱼》的电影票,有一张就是给吕凤仙。奶奶是个不大
有主意的人,凡事喜欢听别人的。吕凤仙呢,因为有主见,就
爱帮人拿主意。于是,吕凤仙就是奶奶最常请教的人。但是在
要不要过继孙子这件事上,奶奶到底还是没听她的。奶奶的那
些亲戚比吕凤仙力量大。再则,奶奶毕竟不是像吕凤仙那样独
立自主的人格,年纪长一些,思想也保守一些,不敢断了亲戚
的路。吕凤仙对孙子说不出什么来,这样一个文静温和的男孩
子,一说话就脸红的。但对富萍,就有挑剔的了。
富萍的,包在略厚的单眼皮里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
钝拙中,有一种尖锐。小姑娘不简单,吕凤仙心里想。有一日,
她将她自己的菜,盛了大半碗,送给富萍。奶奶赶紧让富萍道
谢,激动得脸都红了。相形之下,富萍的态度就要冷静得多。
她只动了动嘴唇,就低下头去。吕凤仙又一次领略了富萍的不
简单。有一回,吕凤仙走在弄前的马路上,看见富萍站在那家
布店门口。她好像是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下来侧身向里看。这
就使她的身姿显得比较活泼,身子微微后倾着,侧向里面。这
和她平素木讷的形象有些两样。她没有发觉有人看她,将这样
的身姿保持了一些时间,直到吕凤仙走过去了,还没有动弹。
这也给了吕凤仙一个不安分的印象。还有一回,她看见那两个
小的,和富萍调皮,说一些疯话去挑逗她。她一直不作声,然
后就说出了一句很厉害的话,将她们呛了回去。平时吕凤仙也
觉得这两个小的没规矩,可这一次,她却很保护地对两个小的
说:过这边来,凤仙阿姨给你们削萝卜花。于是,两个小的过
到她跟前,她一人给削了一朵萝卜花。红皮白心的小水萝卜,
削一周皮,翻下来做花瓣,里面的瓤再剔几刀,就成了花蕊。
富萍本应是有些尴尬的,但她一点声色不动,低头缝着她的
针线。
这样观察了一段,吕凤仙便和奶奶说,富萍比孙子调皮。
奶奶很愁地说:将来孙子会不会吃亏呢?虽说是过继的孙子,
但孙子是个好孩子,奶奶是有几分真心喜欢的。她想到孙子是
那样老实,上回来,师母和他说话,递他个苹果,他怎么都不
肯接,两个小的硬是上去掰开他的手指头,将苹果塞在他手里。
吕凤仙说:上海这种地方,还是不要久留,心思容易活。奶奶
说:可孩子不说走,我就不能说走,我要得罪了她,不还是孙
子受气?吕凤仙听奶奶的话里已经是惧她三分了,很是感叹,
心里说:我只能帮你做事,不能帮你做人,就不作声。
奶奶虽然不如吕凤仙精明,但同样是谙熟人事的,她奇怪
的是,富萍来到这么一个月,竟一点不想家,一句不提回家的
事。她曾经试探地说:买些什么东西回去带给她叔叔婶婶,还
有小表弟妹呢?富萍回答一声:不碍事。是指回不回去“不碍
事”呢,还是说带不带东西“不碍事”?奶奶真是摸不透富萍的
心,自己反没了主意,所以还是要找吕凤仙商议。吕凤仙出了
一个主意:让孙子来上海,接富萍一同回去。这一着确实挺好,
一来可打发她走,二来呢,又巩固了孙子和她这门亲事。奶奶
却犹豫着,孙子是个脸嫩的人,肯不肯来呢?就算孙子来了,
富萍又会不会和孙子“作”,不一同回去?这就要伤孙子了。男
人叫女人伤了一回,就有第二回,以后再抬不起头了。吕凤仙
针对奶奶的顾虑说:就看孙子的本事了。这话背后的意思是,
孙子要是降不住富萍,将来吃亏也没话说。奶奶左思右想,终
于得出一个折中的主意,那就是征求富萍的意见,是不是让孙
子来上海,一同玩几天,再一同回去。她把这话去问富萍,富
萍红了脸,低下头嗔道:我又不认识“孙子”。奶奶自己也不好
意思起来,好像急着要娶这个孙媳妇似的。
富萍怎么听不出奶奶的意思?她不仅听出奶奶的意思,还
听出这意思里有一大半是吕凤仙的主意。来这段日子,富萍已
经看出奶奶其实是个软弱的人,多少有些受欺,吕凤仙这样的
知交,还在背后传奶奶的闲话。她毕竟是个孩子,没有多少人
生历练,看人看不深。她只是不喜欢吕凤仙,觉出这是个坏人
家事的女人。人们都捧她,在富萍看来,至少有一半是出于怕
她。富萍在心里把她叫作“笑面虎”,因为她表面上总是很和
气,白送人家好处。她心里是谈不上有多么喜欢自己的,却还
送过吃的,穿的,又教自己挑十字花,补丝袜。这就不仅是富
萍涉世浅,还因她到底是乡下人,性子直,不晓得人性的曲折。
像吕凤仙这样的女人,再是个强人,内心也是寂寞的,想与人
为伍。因为确实比人高一筹,就难免要作作祟,并不是一味要
与人坏的。让富萍回去的事暂搁下不提了一段日子,吕凤仙却
又替富萍找来一个活。弄堂里有一户人家生了小毛头,要找个
洗尿布的,吕凤仙就想到了富萍。她对富萍说:自己赚几块零
用钱,不必事事要奶奶开销,你奶奶也不容易得很。这话说得
很贴心,富萍第一次温顺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凤仙阿姨。
吕凤仙的心软了软,对富萍改变了点看法。但翻转过去,对奶
奶说的是:给她找个事做,好看紧一些。奶奶自然对吕凤仙感
恩不尽。
当日,富萍就上工了。吕凤仙送她到产妇家,告诉她哪里
是水斗,盆,这家的煤气,烧水的铜吊。教她怎么先薄薄打一
层肥皂,再浇半滚的热水,肥皂沫就出来了,过两遍清水,肥
皂味就没了。省肥皂又省水。这里不比乡下,水是河里的,
水是河里的,随
便用,上海的水也是钱买来的。富萍低头听她调教,心中并不
反感。虽然洗尿布只是个小活,一个月才两块工钱,但是在上
海,她凭自己劳动挣钱,这就是个大事了。富萍将一木盆尿布
洗出来时,吕凤仙又来了一回。教她怎么将竹竿横在弄堂上
方,一头搁在二楼窗台,另一头搁前边的篱笆墙上。检验了一
遍她洗的尿布,才放心地离去。离去前,教诲她说:给人家做
事,要做得地道,赚的才是良心钱。此时,富萍就有些感动了,
想,吕凤仙到底是吕凤仙,怪不得人人都敬她三分呢!夜里,
睡在床上,她笑嘻嘻地问奶奶:奶奶,你说凤仙阿姨是什么样
的人?她今天心情很好,很想聊天,言语也变得活泼了。奶奶
听了她的话,叹息了一声,说道:人是好人,就是太过要强了
富萍就说:要强有什么不好?奶奶说:要强是好,可是,人强
还能有命强吗?人强得过命吗?富萍不服地说:命有什么?奶
奶只管自己说下去:她的命还不如我呢,没儿没女,我到底有
个女儿,还有孙子。听奶奶提起孙子,富萍就没话了。奶奶呢,
也好像被自己勾起了心事,不再说话。一祖一孙,身子贴了身
子,却又隔了十万八千里,各想着各的,慢慢进入了梦乡。
来自 畅游助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25

主题

718

帖子

2687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积分
2687
6#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1:04 | 只看该作者
6楼 断线的木偶说:
五女中
富萍的东家在奶奶住的前一条横弄里。这一条横弄和再前
一条横弄,就隔开很远了,中间是一个女子中学的操场。而那
一条横弄则是从弄口东边的,另一个弄口进去的。房子的样式
要比这一条弄堂的,更为老旧和高大,红砖的墙面,四层楼高。
隔着一个操场,和这边的横弄遥遥相望。女子中学的校舍是在
操场东侧,和前边横弄同样格式的房子,也和它共用一个弄口
出入。上海有许多中小学原是私人所办,就在民居之中辟出两
间教室。这所女中是所初级中学,没有高中部,资质中等。所
以,所收学生也是中等学生,又多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居住在
这条繁华街道周边的小马路上。早上七点钟光景,便见女生们
成群打伙地拥向这条弄堂。下午三四时许,又拥出弄堂,散在
马路上。女中的学生都有些怪,单个,或者三个两个,走在外
面,特别矜持,目不斜视,绷紧了脸。一旦进了学校,立即就
疯了。吵吵嚷嚷,嬉笑打骂,喧闹声把这幢校舍都要抬起来
了。所以,社会上就说,女中的学生最“痴”。这“痴”指的
是“疯”,多少带着些鄙视。附近有所男女合校的上海市重点中
学,前身是法国教会学校,学生多是中产阶级家庭出身,气质
自然不同了。女生们爱穿宽带的藏青短裙,或者格子布裙,白
色的齐膝长筒袜,白跑鞋或者横搭襻黑皮鞋。短辫的辫梢与额
发,烫成蓬松状。要是短发,发梢也是蓬松的。男生则多是戴
眼镜,西装裤,皮鞋,那种大大的牛皮书包。他们中间不少人
请了家庭教师,上钢琴课,英语课,有的是参加学校话剧社。
这个话剧社在全市都很著名,也是有传统的,曾经上演过原版
的莎士比亚戏剧,还有《茶花女》。这所中学的学生,显然不
将女中学生放在眼里。女中的学生,在他们跟前,不由就瑟缩
起来。
女中的学生们,就显得俗了。她们偏爱花色的衣服,书包
也多是带荷叶边的花布兜。头发,是编成长长的辫子,卡着花
卡子。也因为那样多的女生混在一起,有几个不俗的,看上去
也不起眼了。课间休息,她们不是看书或者做游戏,而是拿出
钩针和竹针,编织毛衣。课余时候,她们流行到照相馆穿戏装
拍手指甲大小的照片。逢到节日,纪念日什么的,她们也排练
演出。在操场上搭一座台,围起幕布,拉上电灯和麦克风,
个班级,一个班级地上台表演。节目大多是合唱和独唱,带
些戏曲清唱里的动作。有一次,两个女生上台演一出相声,穿
扮成男相,一人穿一条男式西装短裤,反显得更加女人气,
种粗鄙的女人气。她们都要比同年龄的学生显得年长,其实不
是年长,而是女人气重。做操,升旗,站队,上体育课,她们
多是敷衍的姿态和动作,草草了事。要是杠上练习,或者跳鞍
马,这些动作幅度比较大的运动,她们便都缩在一边,“痴”笑
着你推我,我推你。教体育的是个男先生,看来也对她们兴趣
不大,爱做不做,并不喝令她们。她们也就感到无趣了,讪讪
地一个个来做,由那男先生在一边做保护。从杠上或鞍马上下
来时,每个人都涨红了脸。女中里传出的读书声,也不像男女
同校的那样清朗,而是黏黏缠缠的,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她
们自知在读书上没什么前途,只是打发时间。在别人看来,她
们的学生生活是不幸的:庸俗,平淡,没有希望。可谁知道
呢?她们很可能自有着她们的乐趣。
女中的操场,以一道篱笆墙与这边的横弄堂隔开。篱笆墙
有二米高,漆成黑色,散发出油漆味和陈年竹子的朽味。透过
篱笆的缝隙,可约略看见操场上的情景,从二楼和三楼的阳台
便能够俯瞰整个操场。当女中举行演出晚会时,这一条横弄的
前窗,和前边弄堂的后窗,就都打开了,伏着人,一同观看。
女中有时候还会放电影,在操场上挂起一幅幕布,前后窗口上
就都是看电影的人。
操场其实不大,但数百个女生拥在操场上,就相当壮观了。
这么些人,即便不出声已经嗡嗡嘤嘤的,一旦踏步走操,便嚓
嚓嚓的一片,再要各人出点声呢?等早操过后,操场上唰地静
下来,几乎有些寂寥,几只麻雀在空地上并脚跳着,啄着沙
粒。这时,富萍就来上工了。她端出一木盆尿布,拿了肥皂搓
板,坐在篱笆墙下洗起来。在篱笆墙的那边,是一排运动器械,
站在沙坑上。沙坑沿了篱笆墙有一排,还供跳高和跳远。有时
候,体育先生就带了一班女学生在沙坑边上课,翻杠子,跳
高,等等。有一些声音从篱笆墙里传出来,送进富萍耳朵:尖
叫,窃笑,私语,还有人落在沙坑里柔软又吃重的一记,间或
有男先生的哨子吹响,“嚯”一声。这些声音虽然不大,也不
嘈杂,可是却散发着一股活跃的气息。富萍偶尔会转过身子,
对着篱笆缝里张一眼。看不真切,只见有花花绿绿的衣衫在
晃动。
这一天,篱笆墙上忽然豁开一个门。原来,在这里是有着
一扇篱笆门,平时都锁着,这一天,却打开了。升旗和早操以
后,女生们没有和平时一样进到楼里去读书,而是呼隆隆地向
操场门跑来,跑进了弄堂。她们起先也是排着很整齐的队,四
个人一行,可跑出几十米就跑乱了,就见她们,潮水般地涌进
横弄,再涌进直弄,从弄口涌上马路。她们一个个都跑得东倒
西歪,
嘻嘻哈哈地笑着,好像这是多么滑稽的事情,有多么好
笑。平时静悄的弄堂喧哗起来,静悄的早晨的马路,也喧哗起
来。都是她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哗哗啦啦的笑声。行人们
都驻步对她们侧目,想:这就是女中的学生,多么“痴”啊!
她们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呢!当她们纠结在一起的时候,就变
得分外强大。她们跑在马路上,队伍老早不成形了,有的干脆
挽起胳膊,勾肩搭背的,拉拉扯扯进了学校所在的那个弄口。
等到她们重新跑上操场,就是横流遍地的形势了,呼啦啦的,
漫开一片。
富萍只得站起来,将木盆板凳拉到墙根下,自己也贴了墙
站着。看那女生们呼啦啦从面前过去,惊得微微张开了嘴,直
愣愣地看着。这样多面孔,重叠着,从眼前一闪而过,
没有一
张脸是清晰可辨的,都混在一起了。她们穿什么衣服,也混在
一起了。弄堂里有几扇窗户推开了,不上班不上学的人伸出头
看女生们跑步。女生里有几个放肆的,竟然仰起脸朝上看,喊
他们:喂!其余的便大笑。她们沓沓地过完了,身后那扇篱笆
门推上去,锁好,边缘用铁丝绞住。前后其实不过半个小时,
却好像走过了千军万马。此时,安静了下来,只从校园的楼里,
传出模模糊糊的读书声。弄堂的地上,留下几个黑色的铁丝发
卡,一截蜷曲着的红色玻璃丝。
女中所在弄堂的弄口,是一个邮票市场,人迹混杂,有一
半是闲人。邮票市场到了下午,交易最热烈,下了学的女生们,
只得从邮票贩子中间挤出去。环境是有些污浊的。那条弄堂也
很阴暗,高大的砖砌墙面,年代久远,光照又少,生满了绿苔。
是老式的洋房。房顶很高,开间又大,走道,楼梯是大理石面,
不吃音,说话走路就有回声。住在里面的人,多是旧式家庭,
深居简出,大人孩子的脸色都是苍白的,而且身体孱弱。于是,
女中的那一块操场,就显得日光明亮,朝气蓬勃。女生们的疯
笑声,多少驱散了些弄堂里的阴霉气。她们的小女人气里,有

股俗艳的颜色,在这条摩登的街上,显得乡气了,可却很新
鲜,对这条陈腐的弄堂是最好的抵制。在她们身后那排暗沉沉
的楼房里,有着多少阴森的事情啊!到了夜晚,一盏公用的灯
都没有,各家的房门一关,门厅,走道,楼梯,就伸手不见五
指。那时候,女中里的人都走空了,校舍里也黑了灯,但操场
并不因此而黑暗。后边横弄里的那排窗都对着它呢!前弄后窗
里也有几扇亮着的,操场的顶头,与校舍遥相面对的横弄房子
的山墙上,开了一些西窗,亮着,有人。这样,站在操场上,
至少三面是有光的,静静地亮着,传递出家居的温暖气息。操
场的沙地上蒙了一层薄光,在这里能看见星月呢!它显得很温
柔,而且安谧。
每天,富萍到前弄人家来做工,把木盆拖出来,背对篱笆
坐着洗东西,身后传来一些窸窣的声响。有时候,
会有两个女
生背靠在篱笆的那边,篱笆便轻轻地颤动。两个女生靠在篱笆
墙上,说着悄悄话,叽叽咕咕的,还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撞着
篱笆。篱笆很柔韧地弹在富萍的背上,富萍并不回头去看,低
头搓洗着。等那篱笆不动了,平息了,叽叽咕咕的声音也没有
了,她就感到一点寂寞。有一天,她听见里面有人在叫:姐
姐!她不以为是在叫她,所以没有理会。等那声音连着叫了几
遍,她回过头去,看见篱笆后面贴了一张脸,微微侧着,一只
眼睛便从篱笆缝里露了出来,又叫了一声:姐姐!这下,富萍
知道是在叫她了。她站起身来,对着那只眼睛,没有说话,只
是询问地看着。那眼睛就说:姐姐,帮我拾一下毽子好吗?富
萍四下里一看,看见弄堂的地上果然站了一只毽子。厚厚的毡
布包了一个铜钱,中间缝进一根鸡翅管,管里插了三根芦花鸡
毛。她走过去,弯腰拾起来,一抬手,扔过了篱笆墙。眼睛迅
速从篱笆缝里退去,一个转身。富萍约略地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双长长的辫子活泼地跳跃着。这一回,富萍对了篱笆缝看了
一时,她看见沙坑边几个女生在踢毽子。也不怎么踢,踢两下,
停下来说说话,踢两下,停下来说说话。再远些,有女生们在
操场上走动,三五成伙的。是课间休息,上午十点钟光景,太
阳光铺满了整个操场,看上去分外明丽:在沙地的淡黄的底色
上,女生们的身影就像开遍的鲜花。忽然,一阵铃响,沙坑边
的女生拾起毽子就往楼那边跑,场上的女生们也往那边跑去。
一眨眼,操场上干干净净,花儿全叫风吹跑了。
从此,富萍就很爱向篱笆里看了。看女生们做操,跑步,
疯笑。她发现沙坑边上,是女生们很爱来的地方。她们喜欢到
这里来,避开教学楼和人群远远的,在这个比较僻静的角落说
话,做些三两个人范围内的游戏。放学以后,也会有那么几个
特别要好的女生来到这里,将花布书包挂在双杠的杠头上,玩
耍起来。别的女生大部分走净了,操场中心偶尔还传来一两下
叫声,就更显得这里安静了。富萍一直没弄明白,常来这里的
是不同的几伙人呢,还是固定的几个。她看不清她们的脸,还
觉得她们彼此很相像:花衣服,长辫子,书包也是一样的镶荷
叶边,碎花布。到了这里,她们的声音就放低了,细细的,鸟
语似的,抱头接耳,像有着天大的秘密。有一回,她们正说得
要紧,脸朝篱笆的那个却发现了富萍,她正趴在篱笆缝上看她
们。她对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搂着肩膀走了,一边
走一边还回头向这边看。以后,富萍就不好意思这样直对着她
们看了。但她还是注意着那里的动静。那里的动静有一股子生
气,解除了一些富萍的寂寞。
然后,有一天,富萍和她们竟然隔着篱笆墙搭上了话。下
午,一伙女生,有七八个,大约是一个小组,搬了板凳到这里
来开会。她们坐成一圈,说着闲话。东一句,西一句,渐渐没
有话说了,就对了篱笆,看在弄堂里洗衣晾衣的富萍。富萍除
去洗婴儿的尿布,还洗产妇的衣服,被褥。当她们静下来时,
搓衣板上的揉搓声,就变得响亮,而且清脆。肥皂水从衣服缝
里,一下一下挤出来,发出有力的“咕吱”的声音。看着,看
着,就对富萍发话了,喊她:喂!富萍知道是喊她,却装不知
道,心想:我又不叫“喂”。里边就干脆令她:过来!她没有
过去,但停下了手里的活,身子转向篱笆墙。你叫什么名字?
里边又问。这是一个大胆蛮横的女生,背靠篱笆墙坐,扭着身
子对富萍说话。富萍不回答,愣着。事出意外,她不晓得如何
应对才好。其他的女生七嘴八舌道:人家又不认识你,怎么告
诉你?蛮横的那个就说:问问有什么呢?继续叫她“过来”。富
萍这时也有些调皮了,她偏不过去,偏不回答,等她叫得紧了,
反而起身逃开去。这一下,女生们都叫了起来:不许跑,不许
跑,停下来!她们还都站起来,扑到篱笆上,推着篱笆,锐声
一片。富萍到底撑不住笑了,只得向她们走过去。
这天,她们和她,一里一外地说了不少。大都是她们问,
她答。问她从哪里来;
帮佣的这家有几口人,做什么工作;这
条弄堂里住些什么人;那些小孩子在哪所学校读书。还问她知
不知道这条弄堂里曾经出过事,一个小女孩被扔在垃圾箱里。
看起来,她们对这条弄堂挺留心的,听来一些半真半假的传说,
问题特别多。反倒忘了再问富萍究竟叫什么名字。可惜富萍大
多回答不知道,她们却也不显得多么失望。她们都是多嘴多舌
的女孩,有人,又是生人,与她们说话,就很快活。富萍也很
快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陌生人中间,不是吗?其实连奶
奶都是陌生的,她的心是沉闷的。好在,她向来是在不那么亲
密的人中间生活,早已经习惯了沉闷的心情。这一个下午,在
她心里灌注了活跃的空气。后来,她再没有遇到过这一群女生,
可能遇到过,但她们却不再有兴趣和她搭话。篱笆那边的女生
兀自做着她们自己的,说着悄悄话。富萍则觉得她们都是曾与
她搭话的那一伙里面的,是她的老熟人。
一定是有人看见富萍与女中的学生搭话了,传给了奶奶。
奶奶就和她说,不要和女中的学生说话,那些女生疯疯癫癫的,
还不规矩。于是,富萍才知道,弄堂里传着女中的流言。这些
流言很不好听,说女中的女生,专会大肚子。奶奶认识的,弄
口小学校的校工,友明伯伯,就住在女中的那条弄堂里。他原
本是看弄堂的人,后来在小学校里做了校工,但依然住弄口的
过街楼上。他说出的关于女中的话,应该是可靠的。可是,谁
又能说定呢?人们都对女中学生有成见。富萍听奶奶说女中的
坏话,心里有些别扭。奶奶到底是在上海住了多年,不大成体
统了,竟和孙子媳妇说什么大肚子小肚子的话。她不禁要想起
吕凤仙她们,在背后说奶奶的那些话。再看女中的学生,就觉
得异样了。她们躲在篱笆底下那些嘁嘁哝哝的私语,原来都是
有含意的。富萍有些看不起她们。但是,听到她们的动静,她
们叽叽嘎嘎的笑声,她又心软了。
富萍做的这家产妇不久就出了月子,不用她洗东西了。富
萍闲了下来,企望吕凤仙再替她找一份人家。但吕凤仙那里一
直没有动静,倒是隔壁的阿娘向她介绍过一个带小孩的人家,
却被奶奶回掉了,说富萍不会哄孩子。奶奶对富萍说,上海人
家的小孩子都是金子打出来的,要有个闪失赔也赔不起。富萍
嘴上不说,心里说:我知道你怕我不走!做了这一个月的工,
再闲下来,就觉出生活的单调乏味了。奶奶差她去买东西,她
就要多耽搁一会儿。有时明明在附近就可买到的东西,她却要
走远些,到一条街以外的店里去买。这样,她又认识了一些不
同的街面和人脸。虽然只差了那么一点路,但也有着区别。尤
其是那些狭长弯曲的横街,简直连气味都不一样,人的脸相,
衣着,举止,就更不用说了。奶奶也发现她现在买东西的时间
久了,有时会说一句。她总是不出声,下一次,还去那么久。
有一回,她从外面回来,见奶奶和吕凤仙、阿娘几个人,在厨
房里头碰头地说话。一听她进来,猝然将头分开了。富萍晓得
又是在说她。
过了几日,扬州乡下,富萍的婆婆来信了。信是写给奶奶
的,显然是孙子代笔,语气很谦恭,行文十分文雅。问候“母
亲大人”的身体,称颂了
“母亲大人”的恩德,又谈了年景,
再就是提到富萍的事了。说前几日,孙子又去过富萍的叔婶家,
看过年能否成婚,又让富萍在上海置办些衣物。话这么说,却
并没有寄钱来,明摆着就是向奶奶要东西的意思。也可见孙子
性子的木讷和软弱,母亲怎么指使,他就怎么写。要说他自己,
还是有自尊心的。奶奶说了声,这还用你婆婆说吗?富萍说:
谁是我婆婆?说罢转身出了门。已是傍晚,初冬的天,又黑得
早。富萍在街上走了一回,再进弄堂,天已黑透。家家的窗户
都亮了灯,在吃晚饭了。富萍并不觉得饿,还不想回奶奶那里
去,就从前一条横弄走进去,到篱笆墙边看一看。教学楼前亮
了一盏灯,昏昏地照着近处的操场的沙地,这边,篱笆底下,
则隐在黑暗中。富萍背靠篱笆站着,抬头看看,这城市逼仄的
天空,给楼房划成一块块的。四下静得很,窗户里传出些话音,
甚至碗筷的碰响。这时,忽听身后有声音,像一声抽噎。富萍
回转身去,从篱笆缝向里看。暗中,恍惚有个身影,好像也觉
出篱笆外面的动静,屏住了声息,不响了。邻家的婴儿却啼哭
了起来。一股凄楚森然降临。富萍推了推篱笆,轻声叫:喂!
没有回答。停了一下,一阵脚步声窸窣响起,远去。
跑了。
来自 畅游助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25

主题

718

帖子

2687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积分
2687
7#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1:47 | 只看该作者
7楼 断线的木偶说:
六“女骗子”
奶奶东家的大孩子,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虚龄十三岁,
梳两条长辫子。每天早晨吃早饭时,奶奶就站在她身后,替她
编辫子。早饭吃完,辫子也编好,就背起书包上学去了。下午
放学回家,总要带几个女同学来,一边做作业,一边叽叽喳喳
地说话。经常跟来家里的女同学中间,有一个比其他人都要年
长,名叫陶雪萍。因为她留了两次级,所以要比同年级的学生
长两岁,虚龄十五了。这一两岁的差异可不得了,是一道分界
线。分界线这边还是孩子,分界线那边已是大人了,陶雪萍看
上去就要比她们年长得多。个子高半头,发育得又好,胸脯已
经丰满了。脸颊也很丰满,肤色是象牙白的。不像其他那些人,
都是黄而透明。她长了一双大大的杏眼,
眼距较宽,鼻尖略往
上翘,嘴唇的颜色很鲜活。她应该说是好看的,但由于她有一
种卑屈和软弱的表情,情形就变了,变得不再好看了。她穿得
很糟,每一件衣服都打着补丁。补丁打得很马虎,颜色不对,
针线又粗。她的鞋不是露着脚后跟,就是露着脚指头。书包呢,
四个角是四个洞。一个大姑娘,这样的邋遢和寒碜,实在有些
触目惊心。更叫人看不下去的,是她还和一班孩子玩着游戏,
玩又玩不上去,只是挨在一边看,为人驱使。女孩子们玩麻将
牌,四个麻将牌一个沙包。沙包扔上去,赶紧将桌上的麻将牌
翻出规定的花样,再接住沙包。沙包没接住,落在地上,陶雪
萍就赶紧俯下身去拾。造房子,纽扣串,或者螺蛳壳串,还是
橄榄核串,踢出了界,也是她追赶着拾起,再交到主人的手中,
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人家跳牛皮筋,她插不进一脚去,只有
等牛皮筋断了,中间套着的洋线轴滚了一地,她再去拾。能看
出,别人都不爱搭理她。可这家的老大,是个马虎的人,在家
里凶,出去个个都好。因此就被她沾上了。每天放学,她都跟
了老大一起回来,等别人走了,她还不走。有时能挨到天黑。
她是跟了继母生活。继母自己有两个孩子,后来又同她父
亲生了两个孩子,她最大。她难免是要受忽略的,而她又不是
一个有心气的人,会自己努力,做出样子,不叫人小视。她以
乞求的方式,来引起别人的注意。她跟了老大来家里,脸上挂
着可怜兮兮的笑容,讨好地望着她同学的妹妹,还有奶奶,甚
至邻居家的人。她的同学做完功课,将书包一推,
就跑出去玩
了。奶奶追上去,要她收拾好,她就对奶奶跳脚。这时候,陶
雪萍便抢过去,帮她同学收好书包。她殷勤地帮奶奶择菜,穿
针,叠衣服。她看准了奶奶会喜欢听她的悲惨故事,从这点看,
她又是精明的。当奶奶问起她妈妈为什么不替她做双新鞋,她
便告诉奶奶,她的妈妈不是亲妈。没有比后母虐待继女的故事
更能打动女性听众的心了,她果然唤起了奶奶的热心肠。奶奶
问她许多问题,还把她的身世转告给邻里的阿姨阿婆听。这样,
当她的同学在院子里玩耍时,陶雪萍就坐在一群女人中间,讲
述她的不幸生活,很快,女人们便流下了眼泪。
陶雪萍告诉她们,她的生身母亲和她父亲离婚后,住在南
市的外婆家。她的父亲不让她和母亲见面,所以也不让她去看
外婆,而她正是外婆从小带大的。有时她偷偷跑到南市外婆家,
舅舅又不让她进门,说她自己要跟父亲,就不要来找母亲。这
时她便诉苦道,这能怪她吗?明明是她母亲自己和她说的,跟
爸爸,爸爸有工作,妈妈没工作,养不活她。她从南市回来,
爸爸就逼问她去了哪里,还搜她的口袋,书包,搜出了11路汽
车票,晓得她去过南市了,不给她饭吃,还打她。她撩起前刘
海,露出额上的乌青,说:这就是他打的。生身父亲是这样,
后母就不用说了,光看她身上的补丁便可知道那一般冷漠无情。
奶奶将陶雪萍的故事说给大的听,好叫她受教育,不想她听也
不要听,反警告奶奶不要上她的当,因为她是一个“女骗子”。
“女骗子”这个绰号,在她们班级上悄然流传着,到底也不
知道有什么根据,可以这样诽谤人家。孩子们的事情是说不清
的,可能只是觉得她不那么诚实,
就很极端地定她为“骗子”。
但也说不定真发生过什么。她至少在三个年级里待过,她的历
史谁会去认真追究呢?一些传言多是藏头避尾,闪烁其词。然
而印象却已经有了,而且相当牢固。说真的,孩子们的直觉是
有一些准头的,在陶雪萍懦怯、讨好的眼光底下,真的是有着
一种狡黠。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你的眼睛,实是带着观察和搜索。
再说她那么大了,凭什么老跟着她们这些小女生,替她们拾这
拾那,就像一个仆人。她在班上没什么朋友,除了这家的老大,
也是陶雪萍跟她。但至少,这个同学不像别的女生那样不搭理
她。就算是,这一个渐渐地,也有些对陶雪萍烦,可还有她家
的人呢!奶奶,隔壁的阿娘,吕凤仙阿姨。她们爱听她的伤心
故事,听一遍不够,还听两遍,三遍。自己知道了不算,还告
诉给她们各自的熟人。
现在,陶雪萍在她同学家里,总是待到很晚。她同学的父
母都在四清工作队,一个在工厂,每周回来一次,一个在郊区,
一个月回来一次。平时只有奶奶、富萍和两个小的。她们四个
围了桌子吃饭,陶雪萍就站在她们身后看,叫她一起来吃,她
不愿意,往后缩着。作罢了,她又慢慢近前来,还指导同学的
妹妹吸螺蛳:用筷子尖顶一下螺蛳盖,再使劲一吸,螺蛳肉就
出来了。砂锅在垫子上放歪了,她就伸手正一正。甚至见人吃
空了碗,要接过去添饭。连奶奶都不耐烦了,很直地对她说:
我们吃饭了,你也回家吃饭吧!头几次,她回答说:不要紧,
我们家吃饭晚得很。或者说:我不吃晚饭的。后来,她就应声
离去了。她到底不是像看上去的那样颟顸,骨子里还是体察人
意的。她离开同学家,却没有回去,甚至都没有离开这幢房子。
她踅到了隔壁人家,倚门站着。隔壁的阿娘也是她的一名听众,
这时正招呼儿子媳妇孙儿孙女,一大桌子人吃饭。这一家人口
比较多,也比较闹,好半天才发现门口倚了人。阿娘叫她进来,
她倒反走开了,不理她,她就走回来,依然倚门站了,听房间
里孩子互相斗嘴,跟着一起笑。渐渐地,彼此都熟了,便门里
门外地搭起话来。阿娘再向儿子媳妇介绍了她的身世,于是,
他们也认识了她,以后,见面就很客气地与她打招呼。从形态
上看,她实在已是个大人了。然而,次数多了,究竟不自在。
吃饭时,门口站了个人看,说话也有人听话。所以,有一次,
陶雪萍再去时,发现阿娘家一反常规,关上了房门。门里有孩
子的喧闹,大人的叱骂,和碗筷的叮当。陶雪萍只能再去下一
家。下一家,就出这幢房子了,在又一个号头里。这家吃饭是
开两桌,大人在房间里吃,保姆带了东家的小孩子在灶间里吃。
这就比较自在了,她坐在饭桌前的长板凳头上,看,说话,把
人家小孩子吃饭的规矩都弄坏了,一到吃饭就发人来疯。就这
样,她一家家地过去,和人家混得很熟。到后来,人家都不大
清楚,她最初是谁家的朋友了。
前面说过的,吕凤仙有一个朋友,她老东家世交家中的保
姆,叫阿菊阿姨。阿菊阿姨原籍也是苏州,离吕凤仙的家木渎,
有一段路,胥口镇上的人。她结过婚,男人家里没有田地,与
人合伙做生意。她在上海帮佣的钱,寄回去后,让男人在运河
渡口独自开了一爿鱼铺。不想,男人和船上的一个女人搭上了,
还生了儿子。开头,阿菊阿姨装不知道地混着。一九四九年以
后,《婚姻法》公布了,政府不许纳妾,她男人二者必择其一,
阿菊只好退出了。人家在胥口过着正经夫妻的日子,人家还有
孩子,怎么说也是他们是夫妻,她不过是个名分。阿菊阿姨怨
恨得很。她不是像吕凤仙那样有刚性的人,要不,也不会不明
不白混这几年。她先是怨那抢她男人的女人,后又怨她忘恩负
义的男人,再就怨自己的命。怨起来就掉眼泪,眼泪都流成了
河。吕凤仙看在同乡面上,又是老东家世交家里用的人,不免
另眼看她。要换了别人,吕凤仙才不理呢!她实在有些缠不清
的。阿菊阿姨常到吕凤仙这里来,有时是晚上到她住处去,有
时是白天到她帮佣的人家来,一来二去的,就也认识了陶雪萍。
陶雪萍的故事,引动了阿菊阿姨的伤心处。她流着眼泪,
听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陶雪萍的父亲,不让陶雪萍去见她母
亲的一节,因涉及了男人的无情,与她的遭际就有了相通的地
方。她禁不住也要说起自己的往事。她们俩的故事,都讲得够
多的了,即便是喜欢悲剧的奶奶阿婆们,也已经觉得了单调。
所以,最后,就只是她们俩相对而诉。阿菊阿姨没有注意陶雪
萍其实还是个半大孩子,而陶雪萍则表现得格外善解。她专心
地听阿菊阿姨诉苦,为她叹息,挽着她的胳膊,送她回家。渐
渐地,陶雪萍不再来她同学家了,也不再来她同学家的弄堂了,
人们也把她给忘了。可是,谁知道呢?她现在频繁地进出于阿
菊阿姨那里,成了那里的常客。
阿菊阿姨的东家住这条街西部的大楼公寓里。平时,上班
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在家,也挺冷清
的。阿菊阿姨带来这个小姑娘,那么乖巧,顺从,一味地奉
承,自然很喜欢。开始,老太是到灶间里听这小姑娘说话,后
来,就让她进房间来。甚至,阿菊阿姨不在的时候,她上门来,
老太也放她进去。但陶雪萍在这里要收敛得多。她看出这里的
生活,要比她同学弄堂里的规矩大,不那么随便和开放。她走
在大理石的楼梯上,听得见自己的脚步从高大的穹顶上碰回来
的声音,有一股森严的空气笼罩了她。她从不在这里待久待晚。
有过一次,她略晚了些,老太的儿子回来了。戴一副金丝边的
眼镜,身上虽然是人民装,却烫得笔挺。从她身边过去,看都
没看她一眼。陶雪萍不由便瑟缩起来。看大楼的老头,看她的
眼光也是冷漠的,她不敢与他多话,晓得他不会爱听她的悲惨
故事。只有这家的老太对她热切,虽然很多变。这一回与她说
很多话,下一回却像不认识她似的。但总的说来,还是对她有
兴趣的。
这个寂寞的老太,因为怕儿子,直到很长时间以后,才向
儿子道出事情的真相。她告诉儿子,阿菊阿姨带来的这个衣衫
褴褛的小姑娘,先后至少向她借过七八次钱。数目不大,一块,
两块,最多三块,可却没有归还过一次。而且,这段日子,这
小姑娘干脆就没露面。儿子听了很恼火,倒不单是为了钱,而
是家里竟然有一个不明不白的人进出着,这破坏了他们严谨的
门风。他立即向阿菊阿姨追查陶雪萍的来历,一查两查,很容
易就查到了她的同学身上。这大的只是在家里凶,在外何曾遇
到过这样的事情?把自己反锁在小房间里,哭得像泪人似的,
怎么都不肯带阿菊阿姨去陶雪萍家讨钱。无奈,还要奶奶出面。
吃过晚饭,奶奶带了阿菊阿姨,为了壮声势,也叫富萍跟着,
一起去了陶雪萍的家。
陶雪萍家住这条街的横马路上,这条马路要杂沓得多了。
沿街是板壁房子,间着一些店铺。菜场也是在这里的,于是,
满街弥散着一股菜叶的腐味和鱼肉的腥臭。陶雪萍的同学都没
去过她家,仅是听说她家住这条马路上的街面房子,隔壁有一
个大饼油条摊。她们首先找进大饼油条摊的左侧门里,楼底是
一条狭窄的过道,沿墙放几个煤球炉子,一架木扶梯,伸向楼
上。她们摸了黑爬上楼,楼上更是一片漆黑,几扇门都关着,
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她们胡乱在左右的木板门上拍着,喊
着陶雪萍的名字。没有一个人来应她们,只得反身再鱼贯而下,
木扶梯在她们脚下发出破裂的声音。出得门来,在街沿上站一
会儿,定定神,再到大饼油条摊的右侧去。那里的一扇门倒是
虚掩着,一推就开了。屋里开了电灯,一个男人坐在灯下喝酒。
在他身后床上,一个女人坐在被窝里,抱了个婴孩喂奶。这对
男女漠然地看这三个人一并挤进门来,听她们说是找陶雪萍,
又接着听她们诉说陶雪萍的劣迹。她们很没趣地说完,停下来。
屋里很静,只有婴孩吸奶的咂嘴声。自听到“陶雪萍”这三个
字,女人就垂下了头,再没抬起,头发遮挡了她的脸,又是坐
在影地里。她肩上披着一件棉袄,是那种混花的花色,颜色就
暗暗的。男人始终没有中断喝酒和吃菜。奶奶挣着说了句:借
债还钱,自古的道理。男人这才回了一句:我又没叫你们借钱
给她。你怎么不讲道理!奶奶火了,放大声音。男人并不与她
论理,埋头吃饭。奶奶的胆气壮了起来,她上前去,在桌子上
拍了一下,说:你不还钱,我们不会放过你的。男人躲了躲,
说:我没有钱。奶奶就没有遇到过这样无赖又软弱的男人,她
再想吵,可却看见顶上阁楼边沿,伸出了一行小脑袋,暗中亮
了一排眼睛,不觉手软了。
最后,是奶奶跑到小学校里,在课堂上,当场把陶雪萍捉
了出来,逼她还钱。她当了老师和校长的面下保证,一定还钱。
可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推到后来便不了了之。好在,
阿菊阿姨的东家用意并不在她还不还钱,只是要告诫她从此不
得再上门来,这样也就算完了。但这事在奶奶这边的弄堂里引
起的激动,却久久不能平息,女人们谈论了很长时间。陶雪萍
在她们的谈论中,变成一个险恶而且堕落的人。谁能想到呢?
在她们规矩正派的生活里,竟会出现这样叵测的人和事。奶奶
向人们描述她的家,父亲,继母,还有阁楼上的一行小弟妹。
免不了添油加醋,可再添油加醋,又怎么及得上当时在场的一
半感受呢!那是触目惊心的。不是穷,不是苦,而是潦倒,穷
途末路。
陶雪萍的风波渐渐平息了,她不再跟她的同学上门。人们
有时会问那大的:陶雪萍怎么样了?那大的很傲慢地说一声不
知道,便走过去了。倒是富萍有一回在街上看见她。她一手抱
了那婴孩,另一手拿了支棒冰。她将棒冰含在嘴里,含得很深,
以致只露出棒冰的一截棍。她就这么含着棒冰,抬起一条腿,
翻转过婴孩的身子,替他整理尿布,就像一个老练的母亲。婴
孩的手一直向她脸上探着,扑打着,去够那根棒冰。她则偏了
头,不让他够。后来,她终于从嘴里抽出棒冰,送到婴孩嘴边,
棒冰已明显小去一圈。富萍是隔了马路看这一幕的,她看见的
不是陶雪萍,而是自己,牵着叔婶家的一群堂弟妹。还有自己
的将来,也是一群弟妹,只不过是李天华家的。所有的孩子都
是一样的令人生厌,眼泪,鼻涕,屎,尿,争食,吵闹,打架。
陶雪萍竟然还在她同学家出现了一次。这一次,她穿了一
身簇新的、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因从来没见她穿过完整的衣
服,便觉得像换了一个人。一段日子不见,她又高大了一些,
真是个大人了。她就好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那样,扑进门就吊
住富萍的脖子,又抢了奶奶手里的锅帮着淘米。那大的和同学
们伏在桌上正做作业,她过去拾了背上的辫子,解开头绳,编
紧了,再系好。原来她是要去新疆农垦兵团,专门来向人们告
别的。是因为穿了新衣服,还是前途有了出路,她神情显得明
朗许多。虽然也还是四下讨好,但到底不是那么卑下了。她告
诉人们,明天早晨就要到北火车站上火车,路上要走七天七夜,
除了发她现在身上的单军衣,还发棉军衣,军大衣,衬里的卫
生衣,卫生裤。还有棉被,棉毯,水壶,饭盒,手电筒。每月
发工资,一年长一次。新疆那地方,盛产哈密瓜,白兰瓜,葡
萄,随便吃。她巧舌如簧地说着这些,把人们都听迷了。在上
海中心区的,这些保守的市民眼中,新疆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是戍边的兵士和充军的罪犯所到之处。可此时此地,却焕发出
神奇的光芒,陶雪萍的生活从此而有了希望。
来自 畅游助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25

主题

718

帖子

2687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积分
2687
8#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2:38 | 只看该作者
8楼 断线的木偶说:
七戚师傅
其实,富萍早就注意到了,房管处的戚师傅上门来修理房
屋时,奶奶的神情就有了变化。
戚师傅是个身体壮实的中年人,剪着平头,穿藏青卡其的
工作服,长方的国字脸。他极少言笑,但面相却又很和善,是
个沉默的人。这幢房子里坏了什么,奶奶就直接找他,他也很
上心,保证修得你满意。并且,他还会主动找东西修。有一次
来修抽水马桶,他看见地上的马赛克脱落了几块,就记住了。
这种老房子的装修材料,渐渐都不生产了。就说马赛克吧,是
一种六角形的,比较小,又比较厚,和后来使用的马赛克规格
完全不同。戚师傅就在别人家的旧房子上动脑筋。倘若有哪幢
房子的浴室换地砖,他就将那敲下来的马赛克留几块,到这里
来对。对了好几次,都对不上,他也不灰心。后来是找了相近
的几块,很耐心地用锉刀锉成同样的大小形状,终于补上了。
那段日子里,他一来到这里,什么也不说,就从口袋里摸出几
块马赛克,蹲下身去对。对不上,也不说什么,站起来,停一
会儿,又走了。奶奶呢,则背朝着他,干自己的事情,好像不
晓得进来这样一个人似的。等他走了,才转过身子。
曾经有一回,厨房的地板坏了,戚师傅一连几天来修地板。
照例是,走进来,什么都不说,将工具包扔在地上,伏下身去
工作。近午时,又起来走了。下午,再来。奶奶也是照例背着
身子,手不停脚不停地做事,可是话却比以往多,声调也高。
人呢?活泼了许多。傍晚,收工的时候,戚师傅把工具收好,
坐在小板凳上,点一支烟,慢慢地吸。奶奶就在跟前扫地上的
木屑,烂钉子。这时,气氛是松弛的,奶奶也安静下来。戚师
傅依然不说什么,慢慢地吸烟。等吸完这支烟,他站起身,走
了。奶奶撂下手里的扫帚,反身也回了房间。斜阳从后弄里穿
进来,照了厨房的一角地,地上新补的木条,是本木的浅黄颜
色,上面嵌着铁灰色的圆钉。衬在发黑的旧地板中间,越显得
干净,新鲜,散发着木头可喜的香味。
戚师傅是木匠出身。他们浦东乡下,有许多学木匠的,学
完了就到浦西上海来做工。戚师傅的父亲,一个老木匠,先来
到上海,而后再把他带出来。带他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念了几年书,手艺倒没怎么学,是跟了父亲一边做一边看,看
出来的。老木匠在外国人的公寓里做工,除了木工,水暖电路,
也要搭手做。他跟着,也看会了。这地方的手艺人就是如此,
讲的不是精,而是杂,什么都要弄一点,什么也就是那么一点
点,小毛小病。所以,别看戚师傅口讷,心其实很灵,比他父
亲还行,一眼便看出症结,然后对症下药。一九四九年以后,
房产国有化,戚师傅就进了房管所做修理。此时,老木匠已经
告老还乡,大半生的积蓄在乡下盖起了两层的房子,一堂红木
家具是他亲手打起的。土改分的地都入了农业社,做得动就去
队里做几个工分,做不动,就在家里歇歇。反正有儿子从上海
寄工资来买口粮。二分自留地种了瓜菜果蔬,什么时候吃什么
时候摘。买鱼买肉的钱总是有的,喝老酒的钱也有。老木匠享
起了晚福,只等着一件事,就是抱孙子。
戚师傅是独子,二十岁家里就给娶了亲,正如俗语里说的:
浦东大娘子。浦东人,比戚师傅长四岁,婚后就跟戚师傅到了
上海。这样,老木匠才好放心回乡下养老。在上海,戚师傅住
八仙桥那里。石库门的房子,一间西厢房。本来是租二房东的,
现在,只向房管所交房钱。因为会木匠,便把这间旧屋打整得
十分整齐。地板,门,窗,全都修理过。朽掉的地方换了新木
料,插销,铰链,合页,锁,也旧换新。因此,严丝密缝,横
平竖直。他女人又格外地要干净,窗上张了素花的窗帘,床上
铺了素色的床单。柜子,桌子,凳子,地板,用碱水擦洗得发
白。墙是用掺了胶的石灰水刷的,白得晃眼。走进去,人会觉
得,干净到了寡净,有一股寒素之气。再细看看,才明白这样
的过于清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家没有小孩子。他们结
婚多年了,却还没有生养。头几年,还寻医觅药,又弄些偏方
来吃,七八年过去,就没什么想头了。老木匠也死了心,在乡
下替他们抱了个儿子,说是替他们带大了,再送到上海去。可
上海的两个人,回家去,看见那孩子,总归不贴心,热不起来。
孩子也认他们生。看来是带不过去了,所以,就在老木匠家里
过着。十三四岁时,老木匠曾想教他学手艺,可到底不是自己
的种,死不开窍,只得罢了。
好在,上海这地方,对子嗣看得不重,不生养不算多么了
不得的严重,就不觉得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两个人生活还比较
宽裕,清闲。久了,就并不想孩子。只是,
戚师傅是一个寡言
的人,生性内向,很不善交际,极少朋友。这样的人,最需要
家人了。无奈家人简单得很,只一个女人。戚师傅和他女人,
也算合得来,但不是热切的那种,到底没多少话可以说的,还
是没孩子,吵嘴都没个由头。所以,日子过得难免是沉闷的。
戚师傅不像他父亲,有些贪杯,他就没什么嗜好。比较起来,
他还是对手艺有兴趣些,除去上班,邻里们有什么活要他做,
他随叫随到,都给做得很妥帖。因此,他虽然没朋友,人缘却
是很好,都说他是个好人。只是这好人的日子,过得很淡。每
天早上,他先去房管所报到,领报修单,然后挨家挨户去做活。
做到中午,回家吃饭,歪在床上眯十分钟,再继续一家一家去
做,到晚收工回来。
现在,他的活计就更杂了。
不像以前在公寓里,多是修水
管,电灯,门窗,电梯。现在,他做活的范围广了,人手不够
的时候,那些旧式的弄堂房子里,天花板塌了,他要去糊,下
水道堵了,他要去通。又有一片棚户,也属他们管辖,到夏天
雨季,那就要上屋顶铺瓦了。他从不挑活,派给他什么就是什
么。不像有些人,只肯做自己的手艺。所下面的地段上,居民
们都认识他,“戚师傅”“戚师傅”的叫他。这时候,戚师傅感受
到了一种热切,眉宇之间流露出几分欣悦。逢到小孩子在大人
引导下叫他,他便尴尬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睛都不敢往
他们脸上看,像是怕他们。他不晓得他其实是喜欢孩子的。
除去加急的活,要晚上加班,平时,都是白天。房主家多
半只留个老太,或者保姆,奶妈,带着小孩子。他不善言辞,
总是一头扎到做活的地方。问他事情坏在什么关节上,好不好
修理,今天能否做完,他只简单地回答是和不是。于是,问的
人也没话说了,走了开去,留下他自己。等再回来,他已经做
服帖了,将地方收拾干净,挪开的东西放回原位,然后起身走
了。人们晓得了他的脾性,从此也就不与他搭讪,全交给他,
没什么不放心的。自己呢,该做什么做什么,说话也不避着他,
反正他是个没嘴的葫芦,一点不碍事的。他确实也不听,听也
听不进去。可是有一日,情形却有些例外。他在一家的浴室里
装浴盆的落水,浴室外是一个过道,通往后门。过道里聚了几
个女人,嘁嘁哝哝地说话。忽然,有一声抽噎传进他的耳朵,
他的心牵了一牵,不由竖起耳朵。听见那抽噎的声音在诉苦,
诉她没有儿子,受亲戚欺的苦处。戚师傅自己的生活非常简单,
又很少留意别人怎么过。所以,他其实是阅历很浅的,无论大
喜还是大悲,都了解甚少。这时候,听那女人诉怨,不期然间,
领略了人世的炎凉,是相当触动的。他装完落水,又放水检验
下水的快慢,顺便将浴盆抹洗了一遍,然后收好工具走了出去。
走过那伙女人时,他的眼睛在里面找了找,找到一双哭肿的眼
睛。这双眼睛回望了他一下,眼梢细长的,嵌进眼角里。半月
以后,他又来到这幢房子,是三楼的踢脚板坏了。他从后弄走
进去,后门左手是朝北的灶间,有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站在桌边
切菜。菜刀急骤均匀地剁着砧板,清脆地响着。女人听见有脚
步声,侧过身望了望。这样,他就看见了砧板上排得很齐的胡
萝卜片。女人趁了转身的空隙,顺手捞了片胡萝卜送进嘴。她
耳垂上的一双金环子,随了转身的动作晃动着。胡萝卜鲜亮的
橙红色,金耳环的金,衬了女人头发的乌黑,黄白的带点双下
巴的脸,身上又是件阴丹士林蓝的褂子,这一片颜色,绚丽地
进入了他的眼帘。他认出了这个女人。
方才说了,戚师傅的生活是简单的。不能说他没见识,但
所见所闻都是与他无关的,他从来不深谙它们内部的含意。那
一日,他窥到这个女人的生活,其实也很表面。但对戚师傅说,
已经是相当深入了。他心里涌出一股同情,因此而有些缠绵。
这一回,他依然没有同这女人搭话。后来,他还到这一个门牌
号头里来过两回,却没有碰到这个女人。听邻居们说,她带东
家的孩子看牙去了。这时,他变得注意听别人的闲谈了。他从
那门里出来时,心情竟有些失落。他看见过道里,倚墙有一把
小靠背椅,小孩子坐的那种。椅上放了针线筐,筐里搁着一件
缝了一半的衣料。藏蓝的底上,一朵一朵小白花。衣料松松地
团着,显出布质的筋道,硬挺和清爽。他无端地认为,这是那
女人的东西。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几乎叫戚师傅猝不及防。礼拜天下午,
戚师傅到弄堂口买香烟和火柴,听见身后有人叫“戚师傅”,回
头一看,竟是那女人。她说:
戚师傅原来住在这里啊!他说:
是啊,要不要进来坐坐呢?于是,那女人跟他进了弄堂。女人
悠闲地看着两旁的石库门,门多是开或半开,露出浅显的一方
前庭,大好的太阳里,有些飘动的衣影。女人告诉戚师傅,

天东家一家出门做客去了,她就出来找她的同乡玩。她的同乡
就在八仙桥帮佣,和戚师傅你住得很近呢,女人说。不料,同
乡也出去了,说不定就是到她那里去了。她说话的口音是掺杂
了沪语的苏北话。戚师傅并不能区别苏北话和苏北话的不同,
只是觉得这女人的话要绵软些,有些歌曲般的尾音。他虽然只
是听着,但应答却比平时要活泼。女人跟了他从后门进去,走
过天井。天井边,沿墙的地方生了些绿苔,两个并排的水斗的
外壁上也生了绿苔。水泥平台上放了盆栽的花草,有一株月季,
盛开着。太阳好,四周窗台上都铺了被褥在晒。天井顶上,横
七竖八地晾着几竹竿衣物。午后一两点钟光景,一天井的太阳
光。没有人。弄堂外边,马路上的市声,能听见一些,却隔了
一层膜,变得柔和了。戚师傅把女人让在前面,走上楼梯。楼
梯比较陡,女人的脚就好像踩在戚师傅的头上,他看见鞋底上
的盘花针,还有鞋帮里边肉色的线袜。走上一截楼梯,她站住
了,询问地回头看戚师傅,意思是到他家了吗?楼梯口很逼仄,
戚师傅从她身边挤过去,摸钥匙开门。女人身上的气味扑鼻而
来:柔软的,烘热的,雪花膏的艳香里边,隐藏着的微酸的体
味。他终于开了门,先让女人进去,然后随手带上门,司伯灵
锁咔嗒碰上了。这一声响将他惊了一下,身上忽地冒出汗来,
他想都来不及想,就从身后抱住了女人。女人反转身来,
窗格
子后面有一条阳光,正斜在女人的一只眼睛上,眼睛周围的皮
肤显得很肉。那一只眼睛好像是一只什么动物的眼睛,飞快地
眨了一下。
后来,女人还到戚师傅家来过。星期天,或者晚上,他女
人到浦东去的日子。女人爱说:当你是好人呢!然后对了镜子
梳头。那时候,女人还留了髻,头发长长的,抿了刨花水,紧
紧地贴了头皮。为了要更紧些,还在头顶勒一条布带,咬在嘴
里。将梳齐的长发在脑后窝一个扁扁的髻,罩上发网,叉几柄
钢叉,再松下布条。戚师傅看这女人梳头,心里有股子悸动。
女人扣衣服也令他瞩目。是斜襟的布褂,长纽,女人一只胳膊
抬着,另一只胳膊伸到那边的腋下,一粒一粒地扣下来。领口
的那一粒是留最后扣的,她抬起两只手,将领口紧一紧,略显
费劲似地,扣上了。这样,女人又变得端庄,整齐,规矩,而
且素净。戚师傅平淡的生活里,终于尝到了一点甜头。可是,
不久,这一点甜头就变成了人生的酸楚。
这一日,女人来了,没有往他跟前去,而是在他对面一张
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着,放在并拢的膝上,样子很郑重。然
后告诉他,她有身孕了。他渐渐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开始还
平静着,接着就激动起来。他搓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因
房间小,就老碰着东西,他也没觉着。女人看着他,以为他是
发愁,不料,却见他在笑。笑容使他的脸多出几道平时不见的
纹路,就有些变形。女人等着他拿主意,等久了,不耐地拍一
下桌子,他却听不见。女人赌气说:我这就把小死鬼做掉去。
不料戚师傅极敏捷地掉了个身,伸出手摇了摇,说:不要!不
要什么?女人逼问道。戚师傅又重新搓起手来。女人不晓得戚
师傅的心思,看他连人都变得陌生了,一气之下,站起身走出
去,把楼梯踩得咚咚响。楼梯口的几扇门都张开了一点缝,看
着这个女人的背影下了楼去。
戚师傅的女人多少有点知道他两人的事,邻里们自然会透
露出一些。所以,戚师傅告诉她,那个女人身上有了他孩子的
时候,她是有所准备的。气过了,哭过了,和男人闹分床睡,
又回了一次浦东娘家,最后就决定要这个孩子。总归是一半的
骨肉。做过决定,便平静下来。本来也不是多么卿卿我我,连
柴米夫妻的那一点共患难,在他们也是缺的。所以,复回原状
就算不上什么难事。现在,还有了一个孩子,在向他们招手,
前途倒有了些光明。暗暗的,他女人甚至心存感激,感激有人
替他们生养了。然后,戚师傅就去找那女人,告诉他的决定。
他们夫妻商量好,接女人到浦东去生养,就说是一个远亲,又
有何妨?生完了,留下孩子,各走东西,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戚师傅是借换铁窗把手的由头,上女人那里去的。他挑了
个下午一点钟的时间去,邻居们刚吃了饭,在歇午觉,小孩子
又去上学了。这一回去,距离上回女人来他家,告诉身孕的事
情,已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这一个月没有见面,就好像隔了很
长时间。他去的时候,女人端把小椅子,在房间前,花园的台
阶上,擦钢精锅。她从什么地方讨来半畚箕黄沙,将锅擦得锃
亮。当头的太阳下,沙子黄得特别鲜艳。女人的黑发,蓝衫,
白袜,也特别鲜艳。戚师傅的心不由又动了一下,想起许多事
情。这些事情其实发生才不久,可却显得相当隔膜。现在,他
心里揣着一件紧要的大事,要找女人商量。戚师傅不是一个懂
人情世故的人,他并不十分了解,他们这决定会对这女人起什
么影响。所以,并不怎么困难的,他就把计划和盘托出。女人
低了头听,手下着狠劲,在锅面上擦出一道道雪亮的光。听他
说完,半天,女人笑道:你们倒是一条心啊!戚师傅不太晓得
她的意思,但她的笑却使他感觉到害怕。他不敢再多问,做完
活就走了。
戚师傅要不来这一趟,告诉说这一番打算,她兴许还下不
了这个决心,毕竟肉是长在她身上。可戚师傅兴兴头头地来,
兴兴头头地说他的如意算盘,这不免有些欺人了。当晚,她流
着眼泪对吕凤仙说:我自己没儿子,倒给他们生儿子?我才不
做这冤大头呢!然后,她就向东家谎称开盲肠炎,去医院动了
手术。吕凤仙帮她做替工,送饭到医院给她吃,还找了自己在
徐家汇的一个远亲的家,让她去养了两天。此事只有吕凤仙一
人知道,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吕凤仙的嘴再紧,事情还
是慢慢地泄露出来了。
孩子打掉了,戚师傅变得更加沉默。有时候回浦东家中,
看到父亲替他领来的那个孩子,已经初中毕业,长成半个大人。
这个孩子生得很俊秀,奇怪的是,也和他一样寡言。他不肯学
木匠,读书也一般,就是喜欢养活物。养了一群鸽子,一笼兔
子,猫和狗。夏季时,满屋都是叫蝈蝈和金铃子的叫声。所以,
这座上下两层的房子,虽然人口不多,却很热闹。早晨,戚师
傅躺在床上,听见那孩子噔噔地上到屋顶,打开鸽棚的门,招
呼鸽子出来。那脚步和召唤都是活泼的。终于,有一日,他将
这孩子带去了上海。他只许孩子带一对鸽子,还有一条狗。早
晨,雾还没散尽,通往轮渡码头的路上,走着一父一子两个人。
父亲背一个大包裹,儿子背一个小包裹,怀里抱一条黄狗,肩
上站一对鸽子。
来自 畅游助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25

主题

718

帖子

2687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积分
2687
9#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5:21 | 只看该作者
9楼 断线的木偶说:
八祖孙
一些日子以后,戚师傅和那女人都有些老了,过去的事情
变淡了。偶有一次,戚师傅忽又动情,对女人说:我是想讨你
的,可是没有办法。女人一听就动了气,说:你讨我?你讨
得起我!她打开床头箱子上的锁,揭开箱盖,在箱底摸出一个
小包,兜底往床上一倒。倒出金戒指,金顶针,金锁片,两个
元宝,又摘下耳垂上一对金环子,扔在一起,说:你用什么讨
我?她的上唇因讥讽的微笑更吊起了一些,显得厉害,也显得
可怜。戚师傅走过去,想帮她戴上耳环,拙手拙脚的,挂住了
头发。女人的头发已经铰短了,顺在耳后,稀薄了不少。正
在这时,富萍走进来了。两人都一尴尬,戚师傅放下金耳环,
走了。
奶奶在床沿上坐下,慢慢将耳环戴上,看着这一小堆金灿
灿的东西,对富萍说:你也过来看看。富萍不动,迎着窗户外
的亮,穿一根针。奶奶笑笑,又说:你过来看看,看看奶奶这
么多年,攒的东西。她不管富萍过来不过来,兀自地细说起这
些金货的成色,款式,价值。富萍渐渐转过身来,虽然还是没
过去,可眼睛却看着,耳朵也听着。奶奶把东西一件件拾回袋
子里,接着说:奶奶是命苦,可总归靠自己,连一根针,也是
自己挣的。奶奶站起来,将东西收进箱子,再锁上,一边往下
说:认了你那个女婿做孙子,是为了防老,可也不会让你们白
赔的,不相信,问你婆婆去,孙子身上,她花钱多,还是我花
钱多?这话很扎耳,但因为是带了一股豁出去的劲,兜底说出
来的,富萍倒并没觉着被伤着什么。什么“女婿”啦,“婆婆”
啦,这些字眼,要放过去,她是听不得的。可现在,奶奶的话
里有着更重要的意思,那些字眼就算不上什么了。奶奶转头看
看富萍,傻愣愣地站在窗户前。看她来这么些天,说是享福,
却并没有胖一点,反而瘦了,话也不多,不晓得有多少心事
呢!她叹了一口气,说道:孙子是个没性子的人,他,不会欺
你,可你也指望不了他,你也是个靠自己的人,我们祖孙二人,
是一样的命。这话可能是有些讨好拉拢的用意,却也不乏真心。
这些日子下来,她看出富萍不可小视。
有了这一次交心,富萍和奶奶近了些。有时候,奶奶和她
说起孙子,她也能听着,不像以前,拔脚就走。奶奶还是很心
疼孙子的,她回忆他小时候剪个瓦爿头,夹个布袋子去上学的
样子。后来长大了,剪学生头了,前面搭一绺刘海,眉眼又清
秀,常被人认作女孩儿。过继给奶奶的时候,孙子小学刚毕业,
年年都是三好生,可是家里穷,弟妹多,读不起呀!那一日,
孙子穿一双露脚指头的鞋,站在奶奶跟前,一声不吭。他妈推
他给奶奶磕头,说磕了头,奶奶就供他读中学。他不动,眼泪
成串成串滴在面前地上。奶奶就这样把他认下了。再下一次,
奶奶回扬州乡下,已经是两年以后,孙子到码头来接奶奶。他
个头蹿了些,更显得单薄。还是不说话,低头将奶奶的行李归
在一处,用根扁担,挑起就走。奶奶跟在后面,看着他一扭一
扭地挑了担子走,还算有劲。到底是乡下孩子,身子再娇也拗
不过命。奶奶自己的亲女儿,对奶奶认孙子自然要不高兴,说
我可以养你老。奶奶说:你还有婆婆呢!认了孙子后,女儿时
常来说她大伯哥大伯嫂的坏话。说他们怎么样算计着向奶奶要
钱,要东西;盖房子时,又怎么奢侈,不节省,不晓得心疼钱;
还和外人说,是看奶奶没儿子,可怜,才给她孙子的。话到奶
奶的耳朵里,总会有反应,虽然不会直接去和儿子媳妇对嘴,
可话不是最怕传吗?一传两传的,就要传出些是非。但无论何
种是非,都没有孙子的事,都碍不着孙子一点。连奶奶的女儿
都不说孙子一个“不”字。孙子是个好孩子。富萍静静地听着,
眼面前渐渐有了孙子的形象和动静。她是没怎么见过孙子的,
低垂的眼睛里,只有一双并得拢拢的脚,白袜黑布鞋。她也没
怎么听过他的声音,那日他来送去上海的盘缠,和她婶娘说了
几句,只有零碎的字音飘进耳朵。他们的乡音本来就是细柔的,
他的更细柔一些,有些像唱戏。
从小生活在不是至亲的人中间,富萍对人一贯保持审慎的
态度,所以,她是会识人的。她只一搭眼,便知道这是一个乖
顺的人。现在,这个乖顺的人在奶奶的描述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牵了父母,弟妹,一大群亲戚和一大堆是非,站在富萍面前。
富萍最晓得亲戚是怎么回事了,亲戚就是一大堆麻烦。所以,
富萍看到了一个十分麻烦的将来。这时候,孙子的乖顺又成了
一个缺点,这使他绵缠在这堆麻烦里,脱不了身。孙子的温柔
也成了缺点,当断不能够断。富萍就有些对孙子生恨。这期间,
孙子给奶奶来过一封信,找东家的那个大的念过后,奶奶就和
富萍说:这信是写给你的。信上一句没提富萍的名字,句句都
是问候奶奶。问上海的天气如何,有没有流行性疾病,饮食怎
样?倘需要什么家乡的土产,他给奶奶寄,倘若过不习惯,就
回来。奶奶的房间一直都收拾着,干干净净,院子里,他栽了
几棵向日葵,大花盘正在奶奶的窗户边,打上了一些花影。家
里喂的小鸡长大了,生了蛋,母亲把新鸡蛋都留着,给奶奶吃。
鸭子也很好,每天拾一篮鸭蛋,猪呢?长膘了,等奶奶回来,
可以杀了吃肉······奶奶说:他明明知道我不会回去,还不都是
等富萍你回去?这是一封情意绵绵的信,写得很优美。富萍不
由也被打动了,
对孙子的恨意化作了一股怜惜之心。
到底,奶奶向富萍提起了回去的事情。此时,已到了阳历
年底,奶奶的意思是,富萍应当回扬州过年。奶奶说:不是奶
奶不留你住,哪有人过年还出门在外?像我,奶奶说,现在还
做得动,就算是东家家里的一个人,你却不能学我。富萍低头
不语,奶奶又试探着说:我晓得你也不喜欢你叔叔婶娘那个家,
春节和孙子办了事,也好,你婆婆信上都提过两回了!富萍红
了脸,奶奶以为她是害羞,哪知道她陡地生了气,心里说:没
有家回也不去你孙子家。奶奶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富萍,
你要什么和奶奶说,奶奶送你。富萍说:不要。奶奶这才觉出
富萍有些带气。这晚上,祖孙俩睡在床上,想着心事。两个小
的睡熟了,安静得很,就听见钟的走秒声,嘀嗒,嘀嗒。日子
一天一天过去,两人心里都犯愁,眼看就要到旧历年,人是回
去还是不回去?
上海的街头,即便是这闹市的中心,到了这季节也萧瑟了
许多。寒流来了,行道树一批一批地落着叶子,飘下来绿的,
转眼间便黄了,踩上去,“枯滋枯滋”响。像东家家里那两个小
的,专爱拣枯黄的树叶踩,踩响一个就高兴地跳起来。街头在
这欢喜的叫声中逐渐荒凉下去。阳光变得苍白,惨淡。行人少
了,要是有,也是在匆匆地赶路。商店,依然开门,生意却清
淡了一些。店员们袖着手,怕冷地轻轻跺脚,在柜台里走来走
去。富萍最爱的布店,布匹的颜色似也暗淡了一些,多是做冬
装的灰、蓝、黑,质地厚重的呢料。富萍替奶奶买东西,从街
上走过,感受到这寥落的气氛,也觉得是到回去的时候了。她
怎么办呢?可能是她多心,她感觉东家的师母对她,也不像以
前那么热情。近来,师母回到原先的机关工作,每天回家,在
一张桌上吃饭。吃饭时,师母不如以前那样关照她。富萍知道,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看起来,奶奶这边开始着手准备富萍回去了。她给富萍买
了一件红绸棉袄,中式装袖,是上海新近流行的样式。奶奶让
富萍试穿,富萍不肯,让奶奶放着。奶奶给富萍剪了一段银灰
舍味呢,要带她去做一条西式裤,富萍不去,说等等再说。奶
奶又给富萍买了绸被面,枕套,羊毛毯,富萍看都不看一眼。
奶奶无奈,流下了眼泪,说:富萍,你是嫌弃孙子了吗?富萍
性子硬,就见不得别人软,又是长两辈的奶奶,带着哀告。她
说:不是。奶奶就说: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奶奶给你的东西?富
萍说:我还小。说出这话,她觉着自己的眼泪也要流下来了。
奶奶止了眼泪,叹一口气,换了冷静的口气:你还是有些嫌孙
子,嫌孙子弟妹多,拖累大,说是进门当家,这又不是个什么
好家,是个破家,当还不如不当。你还嫌孙子太老实,太听话,
是个孝子,只怕要向着公婆多几分。富萍听得不由呆了,想奶
奶看得真清楚。其实,谁又看不清楚呢?明摆着的事情。她以
为自己的心思有多深,不过是三言两语便挑明了的。奶奶最后
说道:我是为孙子抱屈,他是叫他这个家埋没了,单凭他的人
品,就不定非找你富萍了。这又是一句挑明的事实,富萍当然
不会不懂,可由奶奶直接说出来,到底受不了。她包了一眶眼
泪,说:当初又不是我找你们!
富萍和奶奶生了隙。她还感觉到吕凤仙看她的眼光里,有
着“配不上孙子”的意思。另外,东家的那个大的,有一日突
然和奶奶说:你们害了孙子。两个小的也跟着奶奶,叫“孙
子”“孙子”的。大的说:孙子的前途叫你们断送了。富萍也把
这话听进去了。隔壁的那些阿婆阿姨们,带了更加严厉的表情
审视富萍。富萍感觉到了自己的孤立,她晓得人们其实是看不
起她的。她有时天黑以后,走到前弄堂,女中的篱笆墙面前。
天冷了,操场上很少人,女生们爱来的角落里也没了人,静悄
悄的。她没有听到任何声息,便又折了回来。她走到弄口,站
了一会儿,选择一个方向,走了去。商店大多已经打烊,橱窗
里的日光灯还亮着,惨白地照着面前的地砖。倒有一些小店,
还开张,一盏四十支光的电灯,垂挂着,有着些温暖的人气。
她沿了马路走去,无意中拐过街角,马路变得窄小,而且昏
暗。走着走着,她想起来,她曾经来过这条马路,是去陶雪萍
的家。陶雪萍去了新疆。现在,这个城市里,她一个熟人也没
有了。她正走着,身边小弄口里忽地窜出一个人,叫她道:阿
妹,停一停!她一惊,那人已经来到跟前,觍着一张脸。看上
去,很年轻,却相当油滑,一口白牙在暗光下闪烁。她绕过去,
加快脚步。那人并不追逐,只是很遗憾地在身后叫:阿妹不要
怕嘛!富萍怎能不怕?她索索地抖着,走出这条阴晦的小马路,
走上略微明亮的大街,往回走去。她喘息未定地进了后门,厨
房里聚了大人小孩,听奶奶讲鬼故事。奶奶脚边放了一篮洗净的
豇豆,正用针和线将豇豆穿起来,
晒干了好煮红烧肉。穿好的豇
豆一圈圈盘在扁筐里。小孩子们抢着帮奶奶递豇豆,一边被奶奶
的描述吓得惊呼。没有人注意富萍进来,更没人注意她惊怵的脸
色。富萍走进房间,东家师母在小房间里,大房间黑着。她没开
灯,其实也不顶黑,有微明的光照进来,照着地板上的木纹。富
萍坐在床沿上,心跳得很快,气喘得又快又急,久久平息不了。
最后,她想:你们要我走,我偏不走!
奶奶不是个有城府的人,心里的不高兴挂在了脸上。富萍
呢?更是个性子硬的人,奶奶不和她说话,她也不会找话和奶
奶说。奶奶不派给她活做,她也不会自己去要求做点什么。于
是,她成日不说话,也没事做。因有了上回受惊吓的经历,她
也不敢随便到马路上走去了。她坐在小板凳上,本来就生得木,
这样不说话,不做事,更变呆了。小孩子就在她跟前玩那种游
戏,一群孩子一边跳一边唱: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
动。唱到“动”这个字,便煞住动作,千奇百怪地定在那里。
小孩子都是墙倒众人推的“众人”的角色,见谁倒霉,就跟着
起哄。有的孩子还将最后那个“不许动”的动作,定格在富萍
的脸面前。而她一点不躲闪,好像看不见。尤其是东家家里的
一大一小,看出奶奶在冷落她,吃饭时,就热烈地与奶奶攀谈,
疯笑,衬托出富萍的寂寞。
奶奶嘴上与她们搭讪,却是心不在
焉,不时从眼角偷看富萍。
富萍低了头划饭,把饭划成半堵墙
似的陡,还一径地往里掏。奶奶终于忍不住,搛过去一筷菜,
斥道:作兴这么划饭吗?掏空米囤子!要换个人,就能听出奶
奶和解的意思了,可富萍的性子,给她个台阶也不下的。所以,
就不回答,头都不抬,依旧划饭。
奶奶逐渐变得抑郁起来,时常流着眼泪,而且易怒得很,
和两个小的斗嘴,也会认真动气。吕凤仙劝她,她就说:我对
不起孙子,孙子要怪我了。富萍听不得这话,一听就要跑出去,
顾不得马路上的险恶。她气鼓鼓地走在马路上,心里说:光天
化日的,不相信有谁能吃我!那一回可怕的遭遇,隔开了些时
间,变得不那么真实了。再讲真是光天化日的,能有什么呢?
富萍倒因为那一次的经验,变得胆壮了。于是,她开始往外跑
了。早上跑出去,
中午,甚至傍晚才回来。谁也不知道她去了
什么地方,做些什么。最晚的一次,她回来时,家家都已经吃
过晚饭了。奶奶等她进门,就流着眼泪说:富萍,我真不敢留
你了,你还是家去吧!富萍不回答,但奶奶的忧伤还是叫她心
软了。她走过去,接过奶奶手里洗着的碗,低头洗了起来。奶
奶干脆就双手掩面,大声地抽泣起来。憋了一时,富萍齆着鼻
子说了声:我家去。奶奶的抽泣慢慢低下去,最后停止了。
接下来的日子相安无事,富萍看起来是收心了。她看过奶
奶替她买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又让奶奶陪着,去裁缝铺做
了料子西裤。回来,经过那家布店,奶奶带她走进去,叫她挑
自己喜爱的花布。富萍的目光流连在那一匹匹的花布上,神情
变得有些怅然。她挑了许久,才挑定了两段。看那店员从货架
上拖出来,摔在柜台上,抻着手臂扯布,布匹在台面上“啪啪”
地翻着身。然后,剪刀剪开,“刺啦”地扯开,算盘珠子便清脆
地响起了。钱款和票据夹在铁丝上,“唰,唰”地来回一趟,买
卖做成了。奶奶又剪了两双鞋面布,吩咐富萍给孙子做两双鞋。
富萍竟也没有回绝。祖孙俩拿着新买的东西,慢慢往家走。街
面上比前阵子倒活跃了些,性子急的人开始办年货了。熏腊店
挂出了火腿,腊肉,咸蹄髈,炒货干货也上了柜。大人带了小
孩买新年穿的鞋袜。棉花店的生意热起来了,多是年里办事的
新人在添置被褥。树叶子落尽了,天空显得开阔了一些,也清
澈了许多。电车的电线从天空中拉过去,有一股疏朗和流畅的
节奏。沿街的住户,有几家爬在窗台上擦玻璃窗,下午的太阳
光打在玻璃窗上,窗又一摇一摇的,光便一闪一闪,有几下闪
得特别耀眼。奶奶嘱咐富萍,回去后,和她婆婆说,乡下有人
来,带一个猪腿,两只母鸡,东家师母早已经说过了。富萍便
应着。
走的日子定下了,奶奶托那大的给乡下写了信,让孙子
到时候去码头接人。邻里间晓得富萍要回去成亲了,都来送
过东西。数吕凤仙的礼最重,两磅驼色的粗毛线,是给孙子
的,一磅半粉红色中粗毛线,给富萍。师母送的是一对枕头
套,其实是把钱交给奶奶,让奶奶做主买的。大约还有十
天的时间,富萍也不出去了,就给孙子做鞋。长长的纳底
线,刺啦刺啦从针眼里穿过,穿过,富萍的一生基本就这么定
了局。
来自 畅游助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25

主题

718

帖子

2687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积分
2687
10#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5:52 | 只看该作者
10楼 断线的木偶说:
九舅妈
这天下午,那大的放学回家,不像平日那般话多,一摸额
头,原来发热了。奶奶就要带她去看病,让小的也去,却不肯。
前面不是说过吗?小的正是样样作对的年龄。只好把她放在家
里,好在有富萍。奶奶嘱咐富萍五点钟时,把饭先烧上,菜拣
好洗好,不要让小的到外面去疯。等看过病,拿过药,回到家
里,已是五点半。菜没洗,饭没烧,富萍也看不见了。小的倒
很乖,一个人守着家,将八百年前的珠子搜罗出来,静静地穿
着。问她富萍到哪里去了,小的回答,叫她舅妈领走了。奶奶
心一沉,气都喘不匀了,说:舅妈?富萍哪里有舅妈,从没听
说起过嘛!小的很沉着,说是一个大块头女人,讲苏北话,富
萍叫她舅妈,舅妈说带富萍去玩几天再送回来。奶奶再问多少
天回来呢,小的就白奶奶一眼:不是说几天就回来吗?奶奶转
身去看富萍的东西,东西都在,给孙子纳了一半的底也撂在针
线筐里。心里稍定了点,才去赶着烧晚饭。
这顿饭,奶奶完全乱了手脚。饭是夹生的,切菜切了手指
头,汤里没放盐。向来不计较的师母也说话了,问奶奶怎么了。
奶奶就推说带大的看病,回来迟了,才慌了。过了一时,还是
忍不住,将富萍跟舅妈走了的事说给了师母听。师母沉吟了一
会儿,说:孩子是老实孩子,就是不晓得这个舅妈的来历。可
师母到底是从军队里出来的人,看事情比较简单,也习惯从好
的方面去看,很快就释然了,说:也许富萍真有一个舅妈,带
她去玩几天,并没什么的。奶奶心里就又定了些。然而,事情
到了吕凤仙那里,便陡地严重起来。她的长眉跳动着,表情变
得紧张,说: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个舅妈呢?
舅妈,其实是有的,还是富萍的亲舅妈。
她舅舅从小跟了
船上的大伯,到了上海。舅妈也是船上人家,
做的同是运送垃
圾的营生。后来,就归进了政府的环卫局。现在,他们在岸上
落了脚,住在闸北,东火车站那一带。富萍不记得是否看见过
舅舅,但有时会听叔叔婶娘说起,有这么个舅舅,名叫孙达亮,
住上海闸北,摇垃圾船。当她和婶婶怄气,婶婶会说:不欢喜
在这里过,到上海去找你舅舅啊!富萍母亲去世时,舅舅从上
海回来,替姐姐送葬。办过事后,亲戚们就要安置富萍。其时,
她父亲早三年走了,她这个孤儿,有两个去处,一是舅舅家,
二是叔叔家。舅舅以上海不好进户口推诿了,富萍便到了叔叔
婶娘家。因为时常听人们这么说起,所以,富萍对这个舅舅,
便怀了相当疏远的心情。多少年来,舅舅可能是怕负责任,干
脆绝了来往,连封信都没有的。其实,富萍也早把这个舅舅忘
记了。可是,住在奶奶这里,后来的那些苦闷的日子,却逼着
富萍想起了这个舅舅。
当她一个人,豁出去地,在马路上走着,满目都是陌生人,
不胜凄楚地想:这么大个上海就没有一个可以投奔的人和地方。
这样,她心里便跳进一个人来,舅舅!开始,她并没有下太大
的决心去找舅舅,只是,反正没有地方去,一样在马路上走,
何不就朝了火车站的方向走去?她记得来上海时,下火车后搭
的那路无轨电车,现在,她就从那路电车的车站出发,沿了电
线走。她并不是没有坐车的钱。孙子送来的盘缠里,供她零花
的费用,她没动,收着。替月子婆洗小毛头尿布的工钱,她也
收着。平时,奶奶两角三角给她的钱,她都收着,没有动一点。
她没有搭车是因为她想走。她一点不知道,前边有什么在等着
她,这样走着呢,心里却滋生出一些朦胧的希望。头两天,她
走了两三站路就折回头了,不敢再往下走。渐渐地,由于对路
线的逐步熟悉,她胆子大了,就越走越远。她往往错过吃饭的
时间,甚至天都暗了,她才返回去。这时候,弄堂里已经空无
一人。富萍想到明天还要继续去火车站,便振奋起来。
有一天,她已经走到了火车站,但是却不是东火车站,而
是北火车站。人家告诉她,东站还远,沿了铁路再向东去。于
是,第二天,她再从头来起。终于,她来到了东站。站在旱
桥上,望着桥下那一大片棚户,她茫然地想:这里真有个舅舅
吗?火车的汽笛声,在陡然开阔了的天空中回荡,有腾腾的白
烟,涌起,又漫开,过去。是因为走熟了的缘故,走到闸北的
时间比她预计的要早,大约是中午十二点的光景。这一片棚户
的上方,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炊烟,散着股柴火和煤炭味。太阳
暖烘烘的,晒得她背上发烫,加上走路走急了,她出了汗。这
就是人们说的,闸北,东火车站,旱桥底下,舅舅住的地方。
可是,这片棚户那么大,而且密密匝匝,找一个人,简直是大
海捞针。她看见底下,屋檐之间的狭缝里,有个女人在晾晒洗
好的衣服,然后,走进去,不见了。眼面前,尽是屋顶的黑瓦,
间有一些水泥的平台,凸出在黑瓦之上。黑瓦,一直连绵到
天边。
然而,这一大片棚户,就像一张大网,它们互相联系。富
萍问了第一个人,有没有一个叫孙达亮的男人。第一个人虽然
不认识孙达亮,但他很负责地将她引荐给了第二个人。第二个
人又将她引荐给第三个人。他们很有信心地将富萍这样接力棒
似地传着,相信她一定能传到地方。富萍身不由己地被传给一
个又一个人,有的是一个老人,有的是一个妇女。他们都说着
富萍耳熟的乡音,富萍甚至能辨别,是在她们家东边的那个县
份,还是西边那个县份。他们不像奶奶那样,带了上海腔的。
富萍跟了带她的人,从狭窄的巷道里穿过去。有的敞开的门里,
正在吃饭,一眼看见有陌生人来,便端了饭碗走出来问:找谁
家的?带富萍的人告诉说找谁家,他们便一同歪了头想,想,
然后提议说问谁谁谁去。于是,便一起去找那个谁谁谁。这些
房屋大都是砖砌的墙,有的还用竹篱笆围个巴掌大的院子,种
些瓜豆,藤攀上来,挂在篱笆上,就有一股草木和砖瓦的气息。
又叫爽利的阳光一晒,更加蓬勃。地是泥地,有时会有一段砖
铺的甬道,或者一方水泥地坪,中间立着一杆自来水龙头。富
萍渐渐走进了这片棚户的腹地,她已经记不清被传到第几个人
了,她甚至还在其中一个人家中吃了一碗青菜烂面。最终,人
们将她引到了孙达亮的家。其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放早学
的孩子呼啸着穿了过来。太阳略斜一些,光也柔和了。
舅舅不在家,面前这个女人大约就是舅妈了。胖胖的,大
脸盘,大眼睛,短鼻梁,阔嘴,那种欢眉喜眼的样子。她和舅
舅在一条垃圾船上做,今天休息,洗了一院子的衣服被单。做
垃圾船是个腌臜生活,他们就养成特别爱清洁的习惯。见过他
们的船吗?那才叫纤尘不染。红漆的床,柜,地板,板壁墙,
每天都刷洗一遍。后舱里是垃圾,用帆布遮住,边和角都拉严
实了,系牢,不漏一丝缝。那气味,还是很重,苍蝇成群结团
地随了船走。可是,前舱和甲板上,却干净极了。
矮桌子,小
板凳,直接在河里刷过的,手脚也是随时洗,不穿鞋,赤了脚,
在舱里舱外走来走去。要是回家,那更要大洗特洗,大晒特晒。
岸上的人都嫌船上的人,说他们吃苍蝇下饭,其实船上的人最
干净了,最容不得腌臜。
舅妈原先也是船上人家,后来嫁给舅舅,就到了舅舅船上。
这是垃圾船上人家最通常的婚姻。别人家的女儿一般不愿意嫁
垃圾船上的人,就像方才说的,有偏见,说人家是吃苍蝇下饭。
也有嫁过来的,嫁过来,就跟了在船上做。运一船垃圾到江苏
地界的垃圾点,来回两三天,夫妇俩做一条船,最方便合适。
垃圾船上的女孩儿呢,至少有一半倒是不情愿往外嫁的,不甘
心看人家眼色,总归好像高攀了似的。再则,她们也过惯了船
上的生活。船沿了苏州河,一开出去,心里就开阔了。三四月
份,两岸的油菜花都开了,亮闪闪的,粉蝶飞舞着。几场春雨
下过,水变得清澈了,倒映着船身。到了中午,或者傍晚,船
靠岸停下,生火点炊,烧饭吃。苍蝇是有的,而且很不少,但
不见得是下饭吃。靠岸烧饭的,多是固定的几处地方,就有相
熟的农人,过来招呼。向他们拿托买的上海的东西,又送几棵
新割下的瓜菜到船上。这生活很有趣,也自由,船上长大的孩
子,一般都喜欢,反觉得工厂里流水线上三班倒,不可忍受。
所以,女孩子也就不大反对嫁船上人家。他们都是苏北籍贯,
也不都是,有那么几个不是的,也跟着说苏北乡音。走进他们
的住宅区,就好像走进一个村庄。他们比村庄还抱团,还心齐,
一家有事,百家帮忙。在这里是这样,走再远还是这样,他们
的乡音就又是一个标志,标志他们来自于同一个部落。联姻,
又使他们的联系更加紧密和稳固。
舅妈抻着竹竿上的床单,大声和来人说话,问身后跟着的
是谁家的女孩子。不等回答,反身引他们进了屋子。舅舅家的
屋子是两间头的砖房,外间的中腰里又拦了一半,搭起个阁楼。
阁楼上开一扇窗,就变二层的了。门和窗的朝向不甚明确,像
是朝东,又往南挤过来一些。这里的房子全是这样挤挨着,见
缝插针。有歪着的,有斜着的,但整体上看,还是整齐的,以
巷道划出经纬。舅舅家也很干净,虽然并没有一件整齐的家具。
床是没有床架的,床板在长凳,或者砖垛上架起来。柜子是用
装货的木条箱做成的。只有一张桌子是正经木料打成,上了红
漆,擦得锃亮。桌上放一把带提耳的粗瓷茶壶,上面画了老寿
星拄了龙头拐,身边两个童子捧了蟠桃。舅妈提起茶壶,倒了
茶,将茶碗推到来客跟前。推给富萍时,注意地看了看,说:
这女孩子长得很富态哦。来人就笑:因为孙达亮富态嘛!舅妈
说:你瞎七搭八,扯什么呢?那人说:我不瞎扯,不是说,

代不出舅家门吗?她舅舅富态,她不富态?舅妈这就“呀”了
一声,眼睛再一次看住了富萍。
她想起了,孙达亮,果然是有一个外甥女儿,在扬州乡
下,从小死了爹妈,曾经还要叫他家养的。可那时他家也负担
重,孙达亮乡下的大伯妈和大堂哥,要他们养。自己娘家父母
都有病,要贴补些。他们又刚有了老大,吊着奶头。一条旧船,
从他大伯手里传给孙达亮,破得快不能走了,没有钱大修,天
天就都要小补。那时他们船工还没有成立合作社,修船全要靠
自己。怎么敢再额外添人口呢?于是,就听说那女孩子叫她乡
下的叔叔婶娘养了。多年来,他们和乡下也没有联系,不曾想,
这孩子长成个大人,来到面前。她看着这外甥女儿,心里倒有
几分喜欢。舅妈是个直心眼儿的人,不大会多加联想,所以,
她并不因为多年前,曾经将外甥女儿拒之门外,这时而有半点
尴尬。她将茶壶往桌上一顿,说:今晚你和我睡一床。然后就
坐下来,问富萍乡里的情形,还有一些远亲的情形。那引富萍
来的人,也跟着一起问,一起听。又有新的人进来,因邻里们
都知道这家来亲戚了,就过来看。虽然不是同一个故里,可凡
是乡下来的消息,他们都很关心,这使他们感到亲切。富萍被
人围着,回答着各方面提来的问题。她再是个口讷的人,也经
不住这样七嘴八舌逼紧着问,这一刻说的话比来上海几个月加
起来的还多。富萍不由也活泼起来,有一句,答一句。直到问
到她有没有说亲这句话时,她才默了一下,然后说,要回奶奶
那里去了。舅妈再三留不住,只得让她回去。
舅妈送富萍到汽车站,一路没大说话。方才有人问的,“说
没说亲”这一句,触动了富萍,也触动了舅妈。
天已经晚了,街上站了一片片的人,是下班等车回家的。
天寒了,风比市中心料峭得多。富萍随舅妈走着,舅妈问富萍
什么时候回去,富萍说再过十数天就走。舅妈问为什么不多住
些日子,富萍没说已住了近半年,而是说奶奶是帮人家的,长
住奶奶东家家里也不好。舅妈就说那么住舅舅家来好了。富萍
没搭腔,舅妈也没再说话,一直走到了富萍搭车的车站,看她
上了无轨电车,才往回走。富萍方才心里还说:那时候不要我,
这时候倒要我。这会儿,看着舅妈略微肥胖的身子用力挤出人
堆,心里的气话又咽了下去。就是这天,富萍回到奶奶那里,
奶奶对她哭了。然后,富萍便收心了。其实,也不是收心,而
是再没什么想头了。舅舅家是找到了,可找到又怎么样?富萍
对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一点准备。
舅妈看到富萍,动了什么想头呢?她想到她娘家侄子,今
年二十三岁,还没有对象。就像方才说的,垃圾船上的男孩子,
多是找垃圾船上的女孩。女孩呢,虽然有一半情愿嫁船上人家,
但还有一半呢,是嫁出去的。男孩子的婚姻就多少有些吃紧。
所以,他们有时会到老家去娶乡下女孩来成婚。上海的户口固
然难进,可这地方的人倒不顶在乎户口的。乡下户口就乡下户
口,有什么呢?不一样凭劳动吃饭。而且,环卫局在本市很难
招到工人,市民们对这一行抱有顽固的偏见,环卫局通常都是
在船工的子弟中招募劳动力。有时候,也不得不征用些临时工。
像这些从乡下嫁过来的女人,就都跟了男人上船做,领一份临
时工的工钱。碰到劳动局发放名额时,幸运的还能报进户口。
这样,舅妈就想,何不把富萍介绍给她侄子呢?
一个人往家走的路上,舅妈想了很多。虽然是个心思简单
的人,不禁还是想起了许多旧事。她想起过去没有收留富萍,
富萍会不会心有积怨?但是事隔多年,这不,孩子自己找上门
来,就不会太记恨,是想联络这门亲戚的。但会不会是来气气
他们,意思是,没有你们舅舅舅妈,我不是也成人了?舅妈很
使心眼地猜疑着。可是却不像,孩子来时并没露出一点骄矜之
气,随随和和的,有问必答。说到幼年失怙的情形,也没有流
露怨气。那么,她来找他们舅舅舅妈会是什么事情呢?这么翻
过来,倒过去地想,把舅妈的脑子都想痛了。实在想不下去,
她又换了个方向去想。想富萍说的奶奶究竟是谁?并没有听说
她有奶奶,要有奶奶,当年还不立刻将她领走,要流落到叔叔
和舅舅两家之间,推来推去的。那么就不是亲的,或者是堂的,
过继的,他们这地方作兴过继儿女。这个问题很快就释然了,
前边的问题也没有再来麻烦她。这样,舅妈就基本上把事情想
清楚了。于是,一身轻松地走回家去。
家家都在做饭,炊烟四起,饭香也四起。尤其是炖肉的香
味,都连成一片了。舅妈走进了自家的院子。这是个狭扁的院
子,半扇木门,几乎要侧了身子才进得去。但也是个正经院子,
砖砌了围墙,院里的地夯得很平,铺了细水泥,有一层光。大
孩子已经淘米烧上了饭,最小的那个也在家里,小板凳上摆家
家玩。中间的两个在外面却还没有野够,人影都不见呢。她摸
摸下午晒出的衣服床单,已经干得绷脆,并且略有了凉意,再
过过,就要沾露水了。于是赶紧地收衣服,收罢衣服,院子显
得敞亮了一些。屋里亮了灯,夜晚降临了。旱桥在夜色中影影
绰绰,有火车鸣着汽笛进站或者出站,一阵呼啸,地都有些颤
动,白烟从天空掠过,然后,天又青了。巷道里不时有人走
过,院子的门吱吱响,还有人高声说话,听听都不是孙达亮的
脚步声。孙达亮替人盖房子去了。也是一名船工,住棚户的那
头,过年儿子娶亲,在翻造房子,今天上梁,歇在家的男人们
都去帮忙。舅妈收进衣服,把院子又扫了一遍,问大孩子:那
两个野到哪里去了?大孩子正回答,那两个呼啸着进了门。她
开口要骂,却看见他俩手里各提了半篮煤核,就改了口,让他
们洗脸洗手,洗不干净不许进门。那两个就夺了盆,从门口水
缸哗啦啦地舀水,洗了起来。一边洗,一边和邻院里的孩子高
声搭话。家里立即变得喧哗起来。现在,舅妈只等着舅舅回来,
好向他说他外甥女儿来过的事,再告诉自己的想法。舅妈是个
急性子的人,恨不得立时把富萍接过来,和她侄儿见面,认识,
谈拢,然后定下。她担心不等这里商议妥,富萍就先回扬州去
了。事情就怕阴差阳错,好多姻缘都是这么给错没了的。
舅妈这么胡思乱想地开出饭来,看几个孩子风卷残云地吃
完,又差大的洗碗,小的抹桌子抹板凳,然后在灯下写作业,
自己又扫了一遍地。等时间到了八点,就赶孩子上了床。自己
呢?也上了床,但不躺下,用碎毛线织毛袜子,专心等男人回
家。这里的夜很静,没有市声,火车的轰隆声虽然震得床摇地
动,但不是嘈杂,而是有力,反而衬托出夜晚的宁静。小孩子
白天玩疯了,这会儿在梦里说梦话,挫牙,听来也是静静的。
舅妈等不多久,瞌睡虫就出来了,放下手里的毛袜,身子一歪,
睡着了。一觉醒来,发觉身旁多了一个人,晓得男人已经回来。
硬推了他起来,把白天的事情说给他听。男人恍惚中听女人说
起老家的人,不知是虚是实。被女人紧逼着问“好不好”,也不
知究竟什么“好不好”,胡乱答应了,又一头栽在枕上睡了过
去。但这一回做梦,却做到了老家乡下,水汪汪的,几座红艳
艳的砖房。他离开有多久了啊!
接下来的几日,舅妈又征求了左邻右舍的意见。多是说好
的,亲上做亲怎么不好?有比较多虑的,则说多年不通音信,
到底不知就里。脾性如何,人品如何,那边的叔叔婶婶且持什
么态度,又究竟是定了亲还是未定亲?这样年纪的女孩儿,乡
里哪里有没着落的。可舅妈已经想定了,说不管如何,先接过
来住几日,不就熟了?了解了?然后再作下一步计议好了。这
样,舅妈就梳洗一番,换一身做客的衣服,拎一个花布木提把
的包,去上海接富萍了。
他们向来称市中心为“上海”,好像他
们依然是住在外省乡下。舅妈这样郑重,是为见奶奶的。她想,
原来“上海”有着一个老亲啊!不巧,没见着奶奶。舅妈多少
有些遗憾地带着富萍回来了。
来自 畅游助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25

主题

718

帖子

2687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积分
2687
11#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8:35 | 只看该作者
11楼 断线的木偶说:
十孙达亮
孙达亮初看外甥女,心里陌生得很,但听见她说话,那乡
音使他感到亲切了。
孙达亮十二岁就离开了家乡,跟着大伯做了船工。孙家所
在的那个庄是个穷庄,没几亩薄地,还都挨着大庄富庄的地边。
灌水,放水,走田埂,很受人欺。差不多每一季都被人犁去一
条。所以,就有外出闯码头的传统。也是一带十,十带百,第一
个人是到上海粪码头那里租了粪船,操起拉粪的营生,后来的
就多是干起了这一行。苏州河上往来的粪船,听口音,不少是
这个乡这个村的。这庄的人,秉性很厚道,没出过能人。上海
的粪码头,都是有大亨的幕后,一层层下来,不知有多少小粪
头。连最底的那层,这庄人也挤不进去。因此,这一行里干了
几代,依然是在粪霸头底下受盘剥,至多置起了自己的一条船。
但就这点人家手指缝漏下的食,也养活了大半庄的人口。孙达
亮刚上船的时候,连橹都够不着,就做纤工,背了纤在岸上走。
等风顺了帆,再下船来。船到了地方,则做挑工。船从上海来
时拉的粪,去时拉一船蔬菜,两头都要挑。自家人不够,还要
临时雇工挑。本来就个头矮,背纤和挑担这两样,又把孙达亮
压得不肯长了。如今四十岁的人了,从后面看,还像孩子。走
在巷道里,有过路的榻车进来,在背后就嚷一声:小把戏,让
开!待他回转身,才知喊错了。但他很有筋骨,皮肉紧得很,
皮肤是一种铜色。因常在船上走,腿略有点外八。外八,照理
走路都摇,他却不,很稳。他的脸模子仔细看,富萍竟真有些
像他,厚厚的团脸。神情本来也有点木讷,却叫一件东西改变
了局面,那就是一副眼镜。
孙达亮的团脸上架了一副白框的近视眼镜,这看上去有些
奇怪,不大像似的,但他的脸因此却有了一种睿智。孙达亮在
他们这代船工中,是很少有的识字的人。他读过九个月的私
塾。他跟他大伯上船的第二年,十三岁时,他大伯将他寄放在
一个教私塾的远亲家中,跟了先生读书。他大伯内心是有些将
他当儿子的。他自己生了八个孩子,死了六个。船上的孩子总
是死于三条:落水,伤寒,血吸虫。他家孩子都摊到了,只剩
下一儿一女。他带了这侄子一年,便有些喜欢他,喜欢他肯吃
苦,孝敬大人,并且聪明,看什么会什么。有一日,那教私塾
的远亲上船来玩,听大伯说些家乡事。见孙达亮拿了张旧《申
报》看,就从上挑了一个字考他,他说是“胥”,伍子胥的
“胥”。问他怎么知道?就说向人讨教的。那先生在边上写了个
“婿”,再考他,他也念作“胥”。何以知道呢?就说:虽然加了
字,但读音不变,变的是意思。那么为什么就不念“女”呢?
或许“胥”才是后加的呢?孙达亮认真地想了想说:“女”字是
偏,应当从正。先生看他说话老气,好玩,再究底问:为什么
“女”字就是偏呢?这有些把孙达亮问住了。但想了一会,他挣
着回答:因为“女”字比“胥”字笔画少。这话露出了孩子气,
先生不由大笑,但还是夸奖了他的肯动脑子。然后对他大伯说:
这孩子要读几年书,就更好了。大伯二话不说,当即让孙达亮
收拾了东西,晚饭后,就随先生去了他家。学费和膳宿费议定
为一月半船蔬菜。
先生也姓孙,住南市,一个杂院里,两间偏厢房。里间是
先生和师母的卧房,吃奶的小弟弟也睡在里面。外间是两个孩
子睡一张三尺床板,迎门有一个条案,案上立了孔夫子的牌
位。条案下方是一张八仙桌,吃饭,上课,先生写字,都在上
面。桌后边有一张太师椅,是先生的座。底下一圈方凳,坐学
生,晚上呢,就拼拢来,做孙达亮的床。学生连孙达亮有七个,
一早来,连上四堂课,不休息。中午放学,下午就不来了。这
四堂课里,两堂国文,一堂算学,另一堂是操行。国文说是教
四书五经,其实就是识字,算学则是珠算,操行却复杂了。这
也是先生和学生都最喜欢的一堂课,花样相当多。有时候是教
歌,由先生的大女儿来教,大女儿在新式学堂里读书。教的是
黎锦晖的“葡萄仙子”,还有“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有时候是练操,无师自通的,学了童子军的步伐走操。又有时
是先生讲故事,讲的范围就广了。先生是新学旧学,各掺一半,
没什么偏见。讲的有孔子与弟子们的传说轶事,有《太平广
记》,有话本传奇,还有新读到的小说。最令他们师生欣喜的故
事,是张天翼的童话《大林和小林》。先生很卖关子的,每天只
念那么一小节,将孩子们吊得眼睛发直。无论是大林的富贵生
活,还是小林的贫贱生活,都是那么异想天开,闻所未闻,且
又合情合理,煞有介事,勾住了大家的心。有几次,孙达亮听
见先生躲在里屋读书,不自禁地笑出声来,晓得是在读《大林
和小林》。动过几回心思找来自己读,可先生将书藏得很牢,怎
么找都找不到。有一次,他甚至找到米缸里去了,还是没有。
回过头来,见先生在身后,很得意地向他笑。
他悻悻地盖上米
缸,两人心照不宣,各自走了开去。这师生俩挺合得来,有些
老少兄弟的味道。先生虽然是个大人,却很天真。孙达亮呢?
是个孩子,却比较老成。而他们俩又都喜欢书本,喜欢知识。
书本和知识的喜好,使他们养成了同样风趣的性格。读过一节
《大林和小林》,还剩下时间,先生就带学生去散步,这也是操
行课的内容之一。倘若是春天,先生就叫作“踏青”,尽管这城
市里并没有什么青色。他们常去的地方是江边码头。开春,水
涨了些,一块块地涌动着。风还很寒,只是含了一股湿润,使
寒意柔软了一些。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叫风吹得潮潮的。近午的
太阳,把江水照得薄削了一点,折射出略微锐利的反光。江上
船只如梭,吃水都很深,把江面犁开了一条条的沟。天地间,
笼罩着一个洪大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声气,因此就有了一种
辽阔的寂静。先生和学生都不说话,看江上的船只,这样远远
的,那摇橹的吱嘎声,却清晰入耳,令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大伯每月下旬就送一回蔬菜。孙达亮将蔬菜挑了来,
整理
一番。留出日常吃的,余下的就挑出去卖,卖来的钱全交给师
母。他住先生家里,很有眼色的,见活就干,有些像学生意的
伙计。他在院子里劈柴,和煤渣做煤球,先生就背着手,摇着
脑袋,吟诵孟子的那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但在他刚来
到时,早上去端先生房里的夜壶,师母没说什么,先生却阻住
了不让,自己端了去倒。事后对孙达亮说,人可吃苦,却不可
受辱。虽然是一桩小事,且也被先生夸张了,可是对孙达亮影
响相当大。一生中,他都防止自己去做低下的事。孙达亮对先
生,真的体会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跟先生读书九个月,
他称得上终身受益。这九个月的读书生活,他一生都难忘记。
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南市,但是,他的眼前,总是有着一卷
拉洋片似的图画:小南门内,沿了一条王家码头路,插进豆市
街,再穿过一条无名的蛋硌路,就进了一个巷口,九曲十八折
的,最终绕到一个凹处,凹处里有一扇柴爿门,很不起眼的,
推进去,却是一个大院,院里还是九曲十八折,其中朝东的
其中朝东的一
曲一折里,就是先生的家。那个家,什么气味没有啊!腌菜的
霉盐气,婴儿的尿臊气,煤渣饼燃出的硫黄气,饭的馊气,先
生就在这热烘烘的一团气味里,摇头晃脑地读书,手里托了一
把紫砂茶壶,壶里泡的是茶叶末子。每当画面拉到这里,就定
格了。
孙达亮来到时,先生家的生活已经很拮据了。那是上海沦
陷的第二年,先生一家的生计,全凭了学生缴的学费。此时,
先后有两个学生退学。再接着,又有学生退学。不久,先生的
大女儿也从小学堂里退了回家。到后几个月,只剩下四个学生
断断续续地读着,学费是有缴有不缴。孙达亮的半船蔬菜呢,
苏州河上不太平,从中山路桥到黄渡,
三十六里路,
三十六里路,
关,来回七十二关,就不能按期送到,脱空了一两次。生活实
在难以维系,达观的先生都有些愁苦了。逢到吃饭时,便走出
门去,吃罢饭才回来,说在朋友家吃过了。再过过,孙达亮也
在吃饭时躲出去了。有一回,吃饭的时间,师生俩竟在盐码头
街不期而遇。两人都没有说破,一同走着。走了一段,先生手
袖着,仰面嗅了嗅空气,说了声:“嘉庆年的风。”孙达亮不解
地问:“怎么说?”先生说:“有豆香。”孙达亮还是不解。先生
便说起了康熙二十三年,开海贸易,黄浦江一派繁忙。每年冬
去春来东南风起,沙船乘风而来,载着东北的大豆,云集于大
东门江畔。码头上豆货堆积成山,行栈鳞次栉比。到了嘉庆年,
豆货交易达到鼎盛,举一个例子,豆市交易所用银两称作九八
荳规元,沪上各业便遵为一切交易的通用货币。孙达亮这才发
现,先生带他正走上了豆市街。先生又告诉他,“豆市街”的
豆”,原本是有草头,为“荳”,有一些雅兴,这便是古意,如
今,人心都变得实惠,没有一点奢趣。先生在战时的冷清的街
道上开讲,凹陷的脸颊生出红晕,显得丰满了些,眼睛里放着
光亮。天黑了,街两边的板壁房子里,透出点点如豆的灯光。
孙达亮随先生走到街这头,再折回身,向街那头走去。
等到日子实在维持不下,先生决定携一家大小回兴化老家。
孙达亮搭先生家租的船,到封浜与他大伯汇合。苏州河上,到
处是日本人,惴惴不安的,倒把离别与变故的悲戚放在了一边。
等想起与先生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先生的船已经不见了
踪影。再回到大伯的船上,他长了一岁年纪,十四岁了。堂兄
看样子也染上了血吸虫病,虽然肚子没有鼓胀,但精神十分萎
靡,从早瞌睡到晚。睡着了,针扎也不醒。大伯这一年则明显
见老。于是,孙达亮便成了家中的主要劳动力。他个头没长,
还是那么一点,脸上却有了成人的表情:沉着,镇定,从容不
迫。由于在暗淡的光线下读书太多,他的眼睛明显地近视了,
看稍远一些的东西,便不得不眯缝起眼睛。这也给他孩子气的
团脸增添了一股思索的神气。这样,自然而然的,他从大伯肩
上接过了生计的重担。天空是阴郁的,苏州河夹在铅灰色的水
泥建筑里,缓慢地流淌。孙达亮一橹一橹地摇着船,行进在这
条逼仄的,压抑的水道。
苦难却没有个头。没过多久,船便让日本人征用了。日
本人押着船,到虹口,装上红砖头,向浏河口去。红砖本来
重,日本人又死命地装,水吃到船帮上来了。船行得很慢,挤
挤挨挨地走出江口,浮力大了,才略好些。有风,都张起了
帆,江鸥也飞翔起来。船队散开了些,布在逐渐开阔的江面
上。船上那个日本兵叽叽哇哇地说着日本语,和邻船上的同胞
说话。忽然间,孙达亮的肩膀头被推了一下,回过头去,看见
那日本兵向他做着手势。他一手指着邻近的船,一手张开,再
迅速地合向那只手。他重复了这动作三遍,孙达亮明白了,是
要他把船向临近的船靠拢,不要落单。他心里一阵好笑,发现
日本人其实是害怕的。于是他回应给他一个更复杂的动作:他
弯下腰,垂下一支胳膊,猛烈地划动几下,再将两手并拢,又
一下分开。表示水流过急,船和船必须分开。他也一连做了三
遍,估计那日本兵看懂了,脸上流露出无奈的神情,一个人摇
摇晃晃走到船帮,向隔远了的船上的同胞挥手喊叫。他的声音
在江面上散开,听起来非常微弱。孙达亮不由一阵爽快,这些
日子积郁在心里的愁和闷,此时释解了许多。他放开喉咙唱起
歌来,唱出口的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他的声
音叫风给堵回来,重新灌进喉咙,变成了呜咽,他的眼泪就下
来了。
生活就这样一点一点挤了过来。坏到底了,再一点一点好
起来。日本人走了,然后,国民党也走了。苏州河上逐渐太平,
粪码头收归国有,大小粪霸再没了势力,虽然还是劳动和吃饭,
可两项都有了保障。一九五O年,孙达亮二十二岁,他娶了亲。
像前面说的,女方也是船上人家,和他操的一种营生。大伯去
世了,大伯妈带了堂兄住回老家。共产党政府免费替堂兄治好
了血吸虫病,但终究不再是个健康人,只能干些轻活。母子俩
在乡下,全靠孙达亮寄钱回去生活。这也是应该,大伯的船留
给了孙达亮嘛!孙达亮两口子就在这条旧船上,接着往下过日
子。一九五六年,成立了合作社,统一编队调配船只,他们调
作运垃圾。大家轮着使用集体资金大修了船只,运输量提高了,
吃喝用度外,竟有了节余。太平的日子,人就生出了一点奢望。
他们的奢望是在岸上买一间房子。看着小孩子腰里系根绳子,
牵在桅杆上,在船甲板上爬来爬去,像个蚂蚱,两口子就想岸
上的房子。夜里,船泊成一片,亮了一河灯,老大和船工们在
船帮上跳来跳去地串门,喝酒,聊的也是岸上的房子。有卖了
乡下的老屋,凑了钱在岸上买了房的,虽然还是水上走船的时
间多,但一泊了船,见那一家子收拾了东西上岸去,各条船上
便纷纷笑骂着,送他们远去,心里想的还是岸上的房子。终年
在水上漂流的人,做的梦也是岸上的房子。孙达亮两口子缩衣
减食,他女人连瓶雪花膏都不舍得买,他呢,戒了酒。船上的
人,为了驱潮驱寒,也为了聊解寂寞,都是有些贪杯的。可孙
达亮到底不同,他是有一些精神力量的,说不喝就不喝了。这
就是他和其他船老大的不同之处,也因此,他在船工中间,有
着比较高的威信。他女人在水上算得上一枝花,却看中了他这
个身量短小,其貌不扬,还有着许多拖累的人,非他不嫁。也
是有眼光,看到了他的不同凡响。
他们几乎隔年生一个孩子,添一次人口。又总有些大事情,
陡增额外的开销。比如孙达亮的姐姐,也就是富萍的母亲去
世,回一趟乡下。再有,大伯妈去世,那更是要厚葬的。女人
娘家也不时有些红白事,孙达亮且是个重情理的人,每次都是
尽心尽力。但是,尽管有那么些漏洞,钱还是一点一滴积攒了
起来。眼看着买房有望,不料,却到了一九六O的饥馑年。再
要接着积攒是不能了,万般无奈之下,还需从已有的积攒里刨
出一点来应付眼前,总是糊口活命要紧。有几次真是不得过了,
孙达亮甚至动过当年先生的念头,携家还乡。可是,当船走出
上海,来到郊外,两岸荒落的景色,又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咬着牙又挺过来了。在这艰苦的时日中,买房的计划变得渺茫
了,却没有熄灭。相反,还更经常地呈现,升起,照耀着孙达
亮,成为他生活的远大目标。虽然难,可孙达亮却没有一点松
懈。积攒耗去了一些,但大半没动。等年景缓和过来,立刻补
回损失,继续上涨。于是,到了一九六三年,他们的积攒达到
了一千一百元,买下了岸上二十二平方的一间破屋。破屋的主
人,一名船上的老大,就是在饥馑年里没有坚持到底,回了乡
下,房子拖了两年才卖出手。
孙达亮带了一家人,终于上岸了。他们几乎是光身走进了
这间破屋。站在屋里的泥地上,四面八方都透着亮,蜘蛛网垂
在他们头上。梁上垒了一个燕子窝,听见动静,齐刷刷伸出
一排小脑袋,毫不生怯地望着新主人。女人将被窝卷往地上一
顿,下一声号令。立即,小孩子像觅食的小兽,四下里跑了开
去。女人挽起袖子,操了把铁锹,铲起屋里的垃圾,同时,将
七凸八凹的泥地铲平,黑灰的泥地上露出新土的鲜黄色。不一
时,孩子们就一趟趟地捡回了砖头,瓦片,或者半篮半篮的沙
土。孙达亮看着女人忙碌的背影,心里涌出一股温柔,他就是
喜欢女人这个:一股劲地往前奔日子!他吸了一支烟,然后才
动手,做了进门以后的第一件事,从包里摸出一本日历,钉在
了墙上。这时候,门口的碎砖碎瓦,已有一小堆了,土也有一
小堆了。小孩子叫喊着奔进奔出,周围邻居都推门走出,围拢
到这里来了。
那时候,这一片棚户还不像两年后的今天这样挤,房屋和
房屋,有着比较宽敞的空隙。孙达亮和邻居们打了招呼,将他
家门口和前边房屋的后墙之间,一条窄巷封起来,做一个院子。
这样的话,人们就要稍稍多走几步路,走到大巷口,才能穿行。
但人们也无异议,都给了方便。这一个院子小得,小得出门就
要碰鼻子,可终究是个院子啊!他们用碎砖砌起了院墙,把房
子上的破门卸下来,
做院门。另外去向人家买了一扇旧门板,
刨光了,上一层红漆,做房门。孙达亮将窗框也漆成红的。墙,
补好了,用纸筋石灰泥了缝,再刷一层石灰水。屋顶也补了瓦,
碎的换整的。于是,白墙,黑顶,红门窗,连着一道斑斓的砖
墙,多么鲜亮的一座小屋啊。屋内呢,石灰水刷了墙,地铲平
了,用罗细了的土洒一层,借个滚子压实压光。白墙上,张贴
了扬剧《百岁挂帅》的年画。红窗户边,挂了孙达亮用棒冰棍
子插成的,叫蝈蝈笼,目前还空着。再过个月把,就有叫蝈蝈
在里面住了。
来自 畅游助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25

主题

718

帖子

2687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积分
2687
12#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47 | 只看该作者
12楼 断线的木偶说:
十一小君
前面就说过,孙达亮家有个阁楼,一年前加盖的。他家房
子分里外两间,这间阁楼是在外间一半的地方,从一人高处拦
去一截。勉强也有大半人高,近屋脊呢,就有一人多高。从屋
脊坡下来一点地方,开出一扇窗,安了窗框,玻璃。阁楼是为
放东西的;木料,三合板,油毛毡,棉胎,瓦缸,孩子读过的
旧课本,还有一个橡皮轮胎,一捆旧报纸。都是过日子攒下来
的,当时虽然没什么用,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凑手用上了。这
就是家呀,总是屯着一些备而不用的东西。现在,舅妈准备接
外甥女来住,想想还是单为她弄个地方妥当,毕竟是大姑娘了,
碍着她舅舅总是不便。再说,自己家的大小子十二岁了,在家
在学校都很分男女,也不方便。于是,就把阁楼清理出来,让
富萍睡。收拾阁楼时,隔壁的高小毕业生小君跑了来,很殷勤
地帮着搬东西。她身段灵巧,在木梯上噔噔地上下,很帮了舅
妈的忙。她和舅妈要求,和她家新来的姐姐同睡,舅妈一口答
应了。
小君家兄弟多,相继成了亲后,她就被挤得今天睡这家,
明天睡那家。她也喜欢这样的生活,因家中只她一个女孩,就
觉得孤寂。她是个合群的女孩,应当说,这里的孩子都合群。
他们多少沾着点亲,人不亲不是土还亲吗?所以,就像一个大
家庭。比起别的孩子来,
小君又格外活泼一些,也是因为独女
的缘故,哥哥们都让着她,个性就发展得很自由。她小学毕业
没有考上中学,在家闲着。有时也上船玩玩,但家里并不靠她
劳动。劳力多,连她两个哥哥,有三条船呢!这么多人,不会
少她一口饭吃。她也觉得自己还小,因为上学晚和留级,其实
也有十六岁了,但在家里,可不是最小?所以就用不着发愁将
来,日子过得很快乐。她每天的生活,基本上就是串门。她在
人家家里,非常勤快,而且能干,不像在自己家里那么懒。她
帮人家烧饭,洗衣,带孩子。谁家来了亲戚,她就赶了去看热
闹,帮着招待。要是亲戚中有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那
么,转眼间就成了朋友。她对人特别热情,人家呢?也容易受
她感染,对她产生友善的感情。但是,她又有一桩交友方面的
缺点,就是见异思迁,她永远是被新鲜所吸引。所以,她虽然
朋友多,却并没有多么长久的朋友,总是交一个,丢一个。还
没来得及培养比较深的友情,她就转向下一个了。她和人们之
间的关系,就这样,只停留在表面的好感上,谈不上什么交情
的。现在,她的热情移到了富萍身上。
富萍第一次来,小君没见到,只是听人家说。心里遗憾得
不行,就常常去孙达亮家,向他家大人小孩打听,富萍还来不
来?等到听说富萍要来住一阵时,她便激动起来。她问了许多
关于富萍的问题,她舅妈其实也并不了解,只告诉她,富萍今
年十八岁,比她长两岁。小君这样热切地盼望着富萍来,富萍
还没到,心里已经和她亲得不得了。等富萍到了呢,见富萍淡
淡的,没有多少话说,她也并不觉扫兴,
,偎在身边,一口一个
姐姐。晚上,她吃过晚饭,早早来了,一个人爬到阁楼上铺床。
她从家抱来一床新垫被,展在阁楼的地板上,再压上一床
棉毯,罩上床单。一张舒适的床铺就有了。然后把自己和富萍
的被窝挨着拉开。两床被窝都是花的,一床枣红底白花,一床
宝蓝底粉色花。都在太阳头里晒过,厚厚松松的。顶上的电灯
黄黄地照着,看上去又暖和又热闹。小君做完这些,就坐在被
窝的脚头,
等富萍上来。他们这里都兴早睡,尤其是这冬天,
天本来短,人又恋被窝,吃过饭,洗过涮过,大人小孩就都上
了床。小君等了一会儿,见富萍还不上来,就立起身,找块旧
布将灯泡擦了一遍,灯就又亮了一些。她听见楼下有叮当盆响
的声音,还有泼水的声音,心想,富萍在洗脸洗脚呢!小孩子
在高声吵嘴,被他们的母亲压下去了。就是没听见富萍的声音。
小君重又坐下来,
拿起带来的毛线活织着,等着富萍上来。她
那个娴静的样子,就好像一个等着新郎入洞房的新嫁娘。富萍
显然被她舅妈留住了,两人好像进了里间屋,有开合箱子的砰
的声音,她舅妈在找东西送外甥女呢!果然,好一会工夫,小
孩子都打起了鼾,富萍提了一个包袱,上阁楼来了。
富萍爬上阁楼,看见邻居家的女孩端端正正地坐在被窝里
织毛线,这时抬起头,满脸堆着笑,不由也还她一笑。这一笑
使小君激动起来,她不顾天冷,钻出被窝,去接富萍手里的东
西,忙不迭地告诉她:东西放在哪里。她揭开阁楼角里一块花
布,里面是无法蹲人的斜角,安置着一个木头肥皂箱。小君很
恭敬地将富萍的东西放在箱子上,又放下布帘。回过身,把富
萍脱下的鞋对齐了,跟向里尖朝外地放在脚后头。再把电灯开
关的拉线系到自己一头,让富萍起夜时务必喊她。富萍哪里受
过这样的侍奉,赶紧催她进被窝。小君执意要将富萍安顿进了
被窝,才肯进。两人争执推让着,来来回回地话就多了。等她
们终于都躺下,拉灭了电灯,彼此间就已经相熟了。小君告诉
她,自己叫什么名字,今年虚龄多少,在哪里念的小学,家里
有几口人,嫂嫂的脾性如何,哥哥对她的好坏,以及经济账目。
富萍听着,并不插嘴,最多“嗯”一声,表示在听着。最后,
小君说累了,渐渐地住了嘴,睡熟过去。富萍还醒着,月光从
她们头上的一方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想起了奶奶。仅
仅是半天的时间,她的生活却翻了一页,接下去,将是什么等
着她呢?
第二天早晨,舅舅舅妈要出船去了。走时,舅妈说:让小
君陪你上船玩去!富萍就说:我在家给表弟妹们做饭吧。舅妈
说:他们会做,不用你。富萍又说:那我跟舅舅舅妈去。舅妈
说:你跟我们老头老太婆有什么好玩的,去光明船上吧!于是,
就上了光明的船。
光明就是舅妈的侄子,跟他父亲的船。去年在内河航运处
考到驾驶,现在做副驾驶。如今,船都换成轮机船了,编了船
号,光明的船号是六OO五,专管到淮安路码头装建筑垃圾。
小君兴兴头头地回家,向家里要了肉和菜,用铅桶提着,拉了
富萍去找光明。
光明这个年轻人,穿着很摩登的。虽然在船上,还穿了皮
鞋。腕上戴手表,笔挺的西装裤,不穿棉袄,在毛线衣外头套
一件橘红色的橡皮水手背心。他不说苏北话,而是说上海话。
但他的上海话,却有一股子苏北腔。原因在于,一些轻轻带过
的语音,他都一律作着重的处理,反露馅了,也是说得过于认
真的缘故。他人其实不坏,但这样的外表却多少给人一种轻浮
的印象。在他们圈子里的女孩,大都看他不上眼,骂他“烧不
酥”,没人肯嫁他。圈子外的女孩,除了有偏见,也觉着他酸,
更不搭理他。他自己呢?眼界还很高,就这样,拖到了二十三
岁。这个年龄,在他们这里,已经相当大了,再不娶亲就真
晚了。他自己心里也有些急,对年轻女孩子就显得比较殷勤。
这时,看见小君和富萍来,就咧嘴笑着说:欢迎,欢迎!他的
牙很白,也很整齐,脸也称得上英俊。只是风里来,日里去,
皮肤比较黑。黑还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梳了一个大大的飞机头,
上了厚厚一层发蜡,衬着黑脸,恶狠狠的,像旧上海的一个流
氓。小君一见他就要呲他,他就去揪小君的长辫子。两个都是
从小在船上长大的,在船板上走路就和平地走路没两样,绕了
船舱兜圈子追逐,把船摇得七高八低。富萍险些儿站不稳摔倒,
叫光明看到了,赶紧向小君认输,由她在背上拍了几十下,才
算息战了。
正当婚龄的青年总是敏感的,他姑妈,也就是富萍的舅妈,
把这个姑娘引到他船上时,他已经猜出了几分。他嘴里是和小
君说话,打闹,眼睛却一直留意着富萍。这天,富萍在花布棉
袄外面套了舅妈的一件栽绒领、蓝卡其面的短棉大衣,手插在
斜插袋里,有点像城里人的做派。短发斜分着,卡了一个塑料
花卡子,又有些城里人没有的乡艳。在上海住了这些日子,脸
颊上的红已经褪去了,有些黄。眼皮也不像来时那么厚,眼睛
的轮廓略清晰了,就显得清秀了几分。她静静地站在一边,看
他们两个打架,有时眼睛移开去,从水面滑过,有着一些心事
的样子。光明有点心动。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油滑,而
且因为没有恋爱的经历,他要比同龄的男青年更为腼腆。所以,
他忽然就不自然起来,脸一阵一阵红。小君要再接着与他打闹,
他也不接茬。有一时,还认真生起气来。气得小君狠狠抽他一
下,再不搭理他了,回到富萍身边,搂住她的脖子,看岸上的
风光。
船在苏州河里走着,河水有些发稠,黑亮亮的,映着他们
的船。天很好,没有风。沿河岸的板壁房子,窗户上挂着洗涮
过的拖把。有人在河里洗东西,互相转了头在搭话,听不见声
音。还有小孩子,张了大嘴哭,也听不见声音。机轮船的马达
声轰响着,盖过了一切。所以,虽然离岸很近,可又像隔了很
远。有几幢楼房,好像一直跟随着他们的船,耸立在晴朗的天
空底下,水泥的楼顶反射着阳光。比较起来,河道里要暗一些,
他们有些像行走在建筑物的阴地里。但河水从底下折上来一层
幽光,打在人脸上,使得影调柔和了,而岸上的光则有些硬了。
从河道的角度看这个城市,城市显得巍峨和庞大,而且生分。
这是这城市比较疏阔的边缘了,挤簇的建筑离他们远了,但还
能看见。由于建筑物繁复的块面,将日光折来折去,最后集聚
在那里。所以,看过去,那里就有一丛格外耀眼的光,就好像
那里栖了一个小太阳。河道里,嗖嗖地走着一些细碎的风,脸
和手脚都有些冻。但也没事,都是冻惯的人。两个姑娘没什么,
光明却戴起了一只白纱布口罩。小君忘了方才的没趣,又去找
他的事,说他变成了一个大夫,可是,大夫到船上来做什么
呢?光明的脸红到脖根,不知是拿掉好,还是继续戴着好。尴
尬了一时,到底是趁人不注意摘掉了。小君就说:光明今天像
个女的,而且是个要上花轿的女的,脸皮那么薄。富萍装看不
见,听不见。她这样在乡里长大,对男女事情十分谨慎的女孩,
是相当敏感的,一眼就看出端底。她很诧异舅妈的用意,心想:
怪不得,怪不得呢!
因为在光明这里碰钉子,觉出光明对她不起劲,小君对这
趟出船就减了兴致。她撺掇富萍,上岸去,一路走回家,可玩
到很多有趣的地方。小君说:你去过大世界吗?没有,我带你
去。不由分说,就喊光明停船靠岸。富萍倒不是想玩大世界,
只是领悟到舅妈的意思,再乘在光明的船上,就觉不自在,小
君提出上岸的建议,多少是解了她的围。于是,等船靠了个墩
子,停下,她便跟了小君爬上岸去。那船突突地响着,缓缓离
岸,再向前去。这会儿就已经入了淞江,水面宽了,船小小的,
显得有些寂寞,还有些不舍,远去了。
这一片岸,也空廓得很,是冬日有些荒寂的农田。麦种下
在地里,正休眠。地角上有几株藤蔓的作物,叶子也发了黄。
小君站定一会儿,忽然高兴起来,大叫一声:走啊!拉了富萍
的手,奔跑起来。富萍挣着手,却挣不出来,被她拖得只能撒
开腿跑起来。小君也穿了一件富萍那样的蓝卡其短大衣,但是
在颈上系了一块大红的方围巾,十分醒目。她的两条长辫子在
背上跳跃着,腿抬得老高,踢起了穿着白跑鞋的脚。她原来是
水上子弟小学的长跑健将呢!富萍怎么跟得上她?几乎是被她
扯着拽着,气都喘不过来了。小君终于停了下来,哈哈笑着,
任富萍怎么骂她。这么一跑一骂,富萍不由也活泼起来,上去
捉小君的辫子,说要薅了这两把玉米缨子。小君就躲,人躲掉
了,辫子却落在富萍手里。两只手护住辫子根,弯了腰,与富
萍转着圈子。太阳这会儿高了,将两个姑娘的影子投在地上,
像在做着什么舞蹈似的。最后,小君向富萍讨了饶,这才松开
手,两个人一起沿河岸向回走去。苏州河里走着船只,有小君
认识的,小君就挥着手同人家招呼。有调皮的问:后面那个是
谁?是你嫂子吗?小君就说:你嫂子!然后才正经道:孙达亮
的外甥女。
又跑后两步,攀住富萍肩膀说:别理他们,我嫂子
哪有你好!富萍就要打她。她头一歪,还是攀着富萍的肩膀。
两人这么很要好地走了一阵,上了一条岔路,离开了河岸。
农田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房屋稠密起来,多是低矮的板
壁房,路也变成狭窄的石子街道。二楼窗户开着,伸出竹竿,
挂着晾晒的衣服,万国旗一样,快垂到人头顶上。再举手跳一
跳,就摸到屋檐了。沿街的洋铁铺子里,叮叮当当地敲着铅桶,
吊子,钢精锅,闹得很。街上壅塞着一股熏腊腌的气味,很浓
的油蛤气。小君在转角上的店面前站住了,她的脚踩在木头槛
上,鞋尖在装排门板的槽里滑进滑出。木制柜台上方的屋框有
着一些镂空的木雕,空隙里积了灰尘和油污。因年经月久,油
漆已经斑驳,当年该是一种荸荠色,现在是黑的了。柜上放了
一排广口玻璃瓶。瓶嘴是歪着的,对着柜台里面,塞着大软木
塞。靠近瓶口处是一些薄草纸包成的小三角包,底下是散着的
白糖杨梅,白糖莲心,咸甜支卜,檀香橄榄,香草桃板,蜜渍
梅子,盐金枣,
等等。所有的零食都洒了一层甘草,散发出

股苦甜的药味。
小君流连在这里的时候,富萍却被零头布店吸
引了。那些布头就堆在铺板上,因被人大肆地翻拣着,或绞着,
或团着,乱着,散着,更显得花团锦簇。这些零头布,大多差
那么一点点,才够做衣服或者裤子,可是耐心挑呀,就能挑到
正好合适的。还可以拼呀!拼得巧的话,可真是好。这样的零
头布店,一排有好几个。其中一个,是卖扎拖把的碎布,论斤
称。富萍仔细看过去,有不少几块是可以拼了做正经用途的。
又有卖纽扣的小铺,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竟有上百个格子了,
每一格一种纽扣。各种颜色的不说,每一种颜色呢,又有各种
样式。单是那种最常见的小白纽,就有四个眼的,两个眼的,
暗眼的,有边,无边,或者花边,纯白的,带水波的,闪光
的。再有专卖针线的铺子,从最小的绣花针渐渐到最大的缝被
针,足有几十种大小。线呢,除了粗细之分,还分丝线,花线,
十字花线。滚条的种类也是无数,布的,绸的,缎的,斜纹的,
平纹的,千缕万缕地挂在门面上方。富萍想,小君这疯丫头没
说瞎话,果真是好地方。她们两个各看各的,终于碰拢一起。
小君买了爱吃的东西,硬塞在富萍的嘴里,是一块牛皮
糖。两人嚼着糖,走出这个繁荣的街市,再向西去。已经是中
午,两人肚子都空了,咕咕叫着,可兴致却很高。脸都红着,
额上出了薄汗,互相搀着的手心里也出了热汗。她们将短大衣
的扣子解了,敞了前襟,露出里面的花棉袄。看上去,真像姐
妹俩。街道宽阔起来,换成柏油的路面,有了无轨电车的电线,
在头顶上盘结着。楼房则高大起来,行人呢,也多了。她们走
得可不短,到静安寺了。可都是能走路的人,又都是兴致高的
人。只是小君到底饿得受不了,坚持要吃东西。富萍先是不肯,
后又碍着小君非要请她吃的面子,才勉强同意下来。然后,两
人就为吃什么争了起来。小君要吃面,可推进馄饨面店,一眼
看见店堂里有几个男人在吃,富萍立即退了出来,说什么也不
愿了。小君劝她不动,只得在一个熄了火的油条摊上,买了几
个冷大饼,两人一边走一边啃。街上人来人往,难免会有轻薄
的男人,看她们两眼。富萍又不愿意吃了,小君这回真生气了,
将大饼往她怀里一塞,自己咬着饼在前头走了。富萍跟在后头,
走到人少的地方,才低了头慢慢地咬起来。
等她们终于走到大世界,两人脚上都打了泡,腿肚也抽筋
了。连富萍都顾不上了,跟着小君在路边坐下来。富萍想:在
乡下,她挑了担能走十几二十里路,这会儿怎么就不行了?再
想一下,就想出原因了,原来是上海的地硬,都是洋灰铺的。
而乡下,却是泥地,软,就不伤脚。她把她想出的结果告诉了
小君。和小君在一起,她也变得比较肯说话。小君听了又是笑,
说地还有硬和软吗?又不是馒头和米饭。富萍和她说不通,嗤
一声鼻子,不说了。歇了一会儿,两人决定起身到大世界跟前
看看。不料,这一起身,两人都站不住了。脚底的泡好像趁这
一歇的时间,鼓了起来,踩下去,针扎一样。小腿肚子就更别
提了,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两人站起来,一下子都没站住,
都想扶住对方,结果互相扶着,又坐了下去。再要起来,再坐
下去,两人抱作一团,笑得不可开交。路人们诧异地回头看她
们,富萍也不在乎了,脸贴在小君的背上,笑个不停。大世界
的门就在她们身后,几乎可看见门厅里的哈哈镜了。那生日蛋
糕一样,圆形的,一层层收小的建筑,很花哨的,带着些乡气,
还有些俗气,却很天真的,喜气洋洋耸立在日暮的天空中。光
从比较低的底处照来,又比较弱,均匀,平面,细腻地打着,
将它贴在天幕上,像一幅布景。
来自 畅游助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 爱盲论坛  

GMT+8, 2026-2-21 02:48 , Processed in 0.067934 second(s), 23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